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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拟沈从文的《菜园》
雪原 ——拟沈从文的《菜园》

中文2011第二学位班 卢李明

 

姊姊一大早就在梳头发了。

她坐在窗子前,对着镜子,借着天光梳理头发。那副认真的神态,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乌黑油亮的头发从断了几个梳齿的木梳间流过,仿佛墨汁自笔端流淌成瀑。姊姊样貌普通,头发却生得极美,好似墨云一般,柔顺地披在肩头。婶子婆婆们见了姊姊,没有不夸她头发生得好的。姊姊也极喜欢、极爱惜这头长发,每日晨起梳头发的时候,她总是很快活。听堂妹说,姊姊睡觉时总是把头发从头底下拢出来,生怕压着它。堂妹有时想玩姐姐的头发,姊姊也总是不许。

姊姊一遍一遍梳着,梳子行过之处,每缕头发都变得温驯服帖了。她对着镜子看看,从脑后分出一半头发来。她又开始梳那一半头发了。其实在我看来不必再梳的,方才的动作并未让那一半头发变乱。女子的想法,我总是不懂的。

姊姊终于放下梳子了。她把头发分成三缕,夹在指间。雪白的手衬着乌黑的发,本应是很赏心悦目的,只是姊姊手上生了厚厚的茧子,皮肤也不够白,不够细腻,使得这画面失色不少。她的手指像蛇一样灵活地动着,变戏法似的,没一会儿工夫,一条辫子就编好了。她仿佛天生便是为做这种活计而生的,无论是编头发还是编草席,总是做得又快又好,连我也自叹不如。

姊姊拿起桌上的红头绳,在辫子尾端缠几圈,小心而又迅速地打个结。绑好后,她把镜子拿近,左右看看,拽拽这儿,拨拨那儿,又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照了又照。她大概是满意了,重新拿起梳子,重复先前的流程,把右边的头发也编好了。

红色的头绳,黑色的长发。红线,青丝。情丝。姊姊的心也被红线绑住了。姊姊是个可怜人。

二牛,你什么时候来的?”先前姊姊的全副注意力都在镜子和头发上,这会儿梳完头了,才看到我。

没一会儿,看你在梳头,就没打扰。”我早已把名字改成了文钧,姊姊却总记不住,还是叫我旧时的名字。我走近几步,说,周老师今天生日,请我们同学过去。上午聊聊天,做些诗词游戏,中午在春辉饭店吃饭。我得早些走,早饭就不吃了,不必做我的了。

“好。外面冷,多穿些。”她笑着回答,眼里露出羡慕和寂寥的神色。

天越来越亮了,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些。我觉得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身体里的浊气都逸散出去,畅快了不少。我转身离开了家。

 

冬日的天白苍苍的,路边有几棵树,叶子早已脱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向四面刺去。树杈上悬着一个孤零零的巢,远处有几声鸟叫。天还早,路上人不多,几家店面刚开门,伙计们进进出出,为今天的开张做准备。路边有几个小摊,卖些吃食。摊主把手抄在袖子里,见有人经过便吆喝几声,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我一边走一边往手心呵气。今晨穿衣时,我就料到穿这件会有些冷,但没想到会这么冷。现在回去换衣服的话,还来得及……不了,中午要去春辉饭店吃饭,这件衣服体面些。走快些,等到了周老师家里,就暖和了。

旁边的岔路上走来一个妇人,手里拿着几样菜,其中有一颗白菜。是玉家菜园的罢。玉家菜园的白菜和本地其他种菜人种的都不同,有个大卷心。每到冬季,城里人人都吃玉家白菜。姊姊爱吃白菜,爱吃玉家白菜,也爱吃玉家其他菜。姊姊这会儿应该也在玉家菜园买菜吧。我晓得姊姊的心思。只是,那玉家少爷是旗人,若是清室还在,也是世家子弟。哪怕如今清室已亡,也还是和我们这般人不同的。更何况,玉家富裕,玉家少爷认字知礼,待人谦和,在城中风评颇好,不少女子都爱慕于他。前两年玉家菜园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只是那些媒人使尽功夫,也未能撺掇成一门亲事,想来那玉家少爷的眼光不低的。姊姊样貌一般,一字不识,家里也穷,如何能高攀得上呢。姊姊的这份情意,大抵是要白付了。

玉家……玉家……那样好的家庭……我眼前现出了玉家菜园,现出了温文尔雅的玉太太、文质彬彬的玉家少爷,现出了母子俩伫立溪边,乘风纳凉,闲话诗词的模样。柳丝依依,溪流潺湲,晚风温柔地亲吻茉莉的面颊,漾起羞涩且馥郁的香,一圈圈荡向似锦的晚霞,映红了西边的天空。妇人摇动蒲扇,听树上的蝉吟了一曲又一曲。男子侍立一旁,有时静默着看水里的鱼,有时温声答几句妇人的话。他们会吟诗的吧,这样好的景色,是要吟几句诗的。吟谢灵运、王摩诘,抑或是李商隐。兴致来了,做母亲的作一首七绝,儿子和一首,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逝,月亮已爬到天上去了……

月上柳梢头,几颗星子缀在天上,像是谁在天上撒了几粒白芝麻。月亮静静地悬着,泛着温润的光泽。它那样圆,圆得仿佛一个烧饼……连烧饼味都有……

我回过神来,前面有个烧饼铺,刚烤好了一炉,老板正把烧饼往外拿。烧饼金灿灿的,冒着腾腾热气,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咽了口唾沫,中午就能吃好的了,一个烧饼算什么。离周老师家还有很长的路,我加快了步伐。

 

晚上回到家时,饭已做好了,桌上摆着一碟醋溜白菜并三碗米饭。我把一半米饭拨回锅里,中午吃得太多,还没消化,如今吃不下。

我夹起一筷子白菜,姊姊笑着说:二牛中午在春辉饭店吃饭,晚上又吃了玉家白菜,真是好口福。玉家那种带大卷心的白菜在本城只此一家,卖得比别家贵一些,我家并不是日日都能吃到。

我笑了下,没说什么。

吃完饭,姊姊把碗筷收走,拿去洗了。我把桌子擦了。吃饭时这张桌子是餐桌,我学习时便是书桌。我从装书的箱子里翻出初小时的国文课本,唤姊姊过来。

过了片刻,姊姊来了,她一边在围裙上擦湿淋淋的手,一边问我有什么事。

我把书递给她,说:先前你不是说想读书吗?这会儿没什么事,我来教你吧。

姊姊忽的静止了,整个人都凝固了,连她身边的气流仿佛都冻住了。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手也动了下,好像要做出向前伸的动作,又在动作开始之前就止住了,只余一个向前伸的。最终这也缩回去,变得皱皱巴巴了,缩回去,再也不肯出来了。她又动了动嘴唇,这次发出声音了。

我哪里学得了这个,我只是一个女子……我还要编草席……”

她垂下眼睛,不敢看我似的,视线又好像在躲避着我递出去的那本国文课本,仿佛那是什么极刺眼的东西。

家里供你上学不容易,你要好好读书,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不是浪费么?

她恳切地说着,像是在劝什么人似的,话里竟还带了些哀求的意味。

不耽搁的,有空时教教你,不费什么事。

“不了……你好好读书。衣服还没洗,我去洗衣服。”她极快地瞥了一眼我手里的书,怕被人发现似的,急匆匆走了。

姊姊转身时带起些风,桌上蜡烛的火苗颤了一下。烛火燃烧,一股红色的烛泪涌出,沿着蜡身缓缓淌下。我收起国文课本,拿出向同学借的Confessions,小心地翻开,借着烛光读了起来。

 

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门两边贴了对子,有些人家还在门口挂了灯笼,红彤彤的,看着就觉得喜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大人小孩捂着耳朵站在远处观看。小孩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鞭炮放完了,地上留了一地红色纸片,像是碎了一地的花瓣。

姊姊和母亲坐在桌边包饺子,有时说几句话,笑几声。桌上放着锅排,中间摆着一碗饺子馅,旁边码着一排排白白胖胖的饺子。我在旁边看书,饺子馅的香味萦绕鼻端。我有些等不及了,好久没吃饺子了。

外面有人叫门,姊姊起身开门。我往门口望去,是东街的福兴。我和姊姊及福兴小时候总在一块玩。后来我和福兴去上学,福兴读了一年就不读了,他不爱读书。我一直读到现在。在学堂待的时间久,和福兴玩的时间就少了。读书愈多,我也愈觉出他的粗俗,觉出我们不是一路人。从古至今,从没听过士子与白丁成为挚友的。再加上年岁渐长,我们也就愈发疏远了。他的近况我还是从母亲口中得知的。听说他在玉家菜园做了工人,玉家给的薪水足,有时还会送他些园里的菜,日子过得很滋润。

福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姊姊,同姊姊说了几句话,走了。

姊姊说,福兴家今日熬羊汤,给我们送了一罐。瓶里是酒。玉家少爷前阵子过生日,做了坛酒送给工人,福兴也给我们送了点。姊姊说着,掀开盖子盛了碗汤,递给母亲。我先倒了杯酒喝,香醇厚重,回味悠长,好酒。

姊姊盛了第二碗汤,递给我。羊汤冒着热气,乳白色的汤里浮着几块羊肉,上头还飘着油星和葱花。我顾不得烫,接过碗马上就喝了一口。鲜!沙晴草软羔羊肥,玉肪与酒还相宜。寒冷的冬天,喝着热乎乎的羊汤,时不时饮一口酒,吟几句诗,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福兴是个好孩子,有什么好的总想着给咱家送。”母亲喝了口羊汤,放下勺子,说。

姊姊正低着头包饺子,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手指熟练地一捏,一个饺子包好了。她把饺子放在锅排上。

过了片刻,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事般,问姊姊:你觉得福兴怎么样?

他很好。姊姊也不看母亲,仍旧垂着头包饺子,好像她的眼里、心里只有包饺子这一件事。

母亲不再说什么,叹了口气。

我劝姊姊喝杯酒,姊姊还没说话,母亲先开口了:女孩子家家,喝什么酒。

姊姊笑了下,对我说:我不喝酒的,你喝吧。

我深深地看了眼姊姊,她仍旧低下头去包饺子,辫子上的红头绳红艳艳的,更衬得她脸色苍白。我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最后,那瓶玉家少爷做的酒,姊姊一口也没有喝。

 

很久没见到玉家少爷了,上次见他还是元宵节,他陪玉太太上街看灯。姊姊看起来仍和往日一样,眼底却沉了化不开的忧愁。我找福兴打听,他说少主人出门去了,但不知去哪。没过多久,一则消息在城中散播开来,说玉家少爷去北京大学读书了。很快全城都知道了,各家姑嫂聊起,总说玉家少爷样貌好,家里富庶,如今又去北京大学读书了,那可是北京大学!”也不知多好的姑娘才配得上。又说,玉家少爷去大城市了,将来回不回我们这小城都不一定了,兴许还要把他母亲接走。姊姊眼底的忧愁更浓了。

这年秋天,福兴家来提亲,彼时我也在场。母亲问姊姊的意见。

母亲说,福兴人好,和姊姊幼时就有情分。长大后虽疏远了些,却还总隔三差五的给咱家送东西,他的心思明明白白的,他会对姊姊好的。

母亲说,福兴是知根知底的,家世清白,家里也比咱家宽裕,姊姊嫁过去肯定比在家里过得好。

姊姊听着,只是低着头,默然不语。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弟弟的学费……”说这几个字仿佛就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再也说不出余下的字了。

“我嫁”姊姊的声音很轻。一滴泪从她眼里落下来,打在裤子的补丁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我看着姊姊的头越垂越低,裤子上深色的圆也越来越多。我沉默着。我该说些什么的,可是直到母亲离开,我也什么都没有说。

 

姊姊出嫁那日,天上下了大雪。洁白的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姊姊肩头。姊姊一身红衣,乌发盘起,打扮得极为明艳,我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姊姊。她在大雪中走着,一步一步,走向簇新的花轿。她走得很慢,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着她,绊着她,不让她走。她的身影看起来那样单薄,那样瘦弱,我几乎疑心那凤冠霞帔会把她压垮。周围有很多人,吵吵嚷嚷,喜乐也一直奏着,我却觉得似乎一切都远去了。天地苍茫,风雪交加,偌大的世界只有她一人在雪地里走着,孤独又寂寥。

我突然感到一股无以名状的悲哀。这股悲哀来势汹汹,狠狠攫住我的心,仿佛要把它揉碎、拧出汁来。

姊姊,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呢?

这场雪傍晚时分才停。家里的房子本就年久失修,经不住这样大的雪,被压塌了。房屋倒塌时我不在家,只有母亲在家里。好在母亲只受了点轻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给母亲治伤、修缮房屋,里里外外要花不少钱,还好有姊姊的彩礼以及福兴——我的姊夫送来的钱,不然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样看来,姊姊出嫁的时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母亲也这么认为。她躺在床上,呻吟般地说:还好你姊姊嫁出去了……”

话音未落,两行泪水从她眼里淌下。

我对不住她啊!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整日都在干活……你爹走得早,家里就咱娘仨,你姊姊才七岁就学着编席子卖……她天天编席子,一个女孩子,手糙得跟男人一样……那年秋天,为了你的学费,她还把头发卖了,她那么宝贝她的头发……”

我握住母亲的手,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嗓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姊姊结婚已有半年了。

她的皮肤变得有光泽了,脸色也变得红润了。她仍会穿打补丁的衣服,但也有了几件时兴的裙子。从前姊姊是不戴首饰的,如今有时耳朵上会缀一颗珍珠,手上会戴一枚银戒。虽然换来换去就那么几样,但多少有一点,不像以前,只有几根红头绳。她不再编草席了,姊夫说有他挣钱,不必姊姊编席子受累。姊姊每日只做些家务,照看一下院子里的几只鸡鸭,闲暇时同街坊邻里聊几句。虽算不上富裕,却也不至于为了衣食忧心。这样的生活,在我看来,于一个女子而言已是很好的了。

姊夫和母亲一样,都很传统。本城虽小,却也已是青年男女自相悦爱才好结婚。姊夫却仍遵从旧礼,请媒人提亲,婚礼也选了旧式的。旧式婚礼程序繁多,少不得请几位年长的妇人帮衬指点。我后来得知,这其中竟有玉太太。姊夫说,玉太太帮忙介绍了媒人,还封了红包。一些琐碎的事项,玉太太也给了建议或帮了忙。婚后不久,他就同姊姊一道,请玉太太吃了顿饭,答谢她的恩情。想到姊姊先前那份情意,我心里五味杂陈。

一日,我去看望姊姊。阳光正好,微风拨动柳丝,弹出一声声悠长的蝉鸣。一只蝴蝶轻舞着水袖的翅,旋着窈窕的身姿,优雅地落在凤仙花重重的红色花瓣上。姊姊端来一盘红彤彤的苹果,放在树荫下的小桌上,又拿了毛线和棒针,一边同我聊天一边织一件灰色的线衣。这线衣大概是给姊夫织的,姊姊一向手巧。

闲聊时,姊姊说,她自小忙惯了,如今天天没事做,总闲得发慌。

我想也没想便接道:可以看书打发时间,我手头正有两本好书……”话还没说完,我意识到不对,不再往下说了。

姊姊不认字,她甚至连学堂的门都没进过。我不该忘了的。

我看向姊姊。她面色如常,笑着说:都已为人妇了,还看什么书。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过。我说:下次我把书带来,给你念。

你陪我随便聊聊就行。给我念书,我怕是也听不明白,别费那工夫了。”姊姊说着,低头去数线衣的针数。有风吹过,树叶落在姊姊脸上的影子一阵晃动。我看不清她的脸。

过了几个月,姊姊怀孕了。我明白,姊姊此生,大约再无一丝希望读书了。

 

第二年七月,玉家少爷回来了。

我同姊姊、姊夫一家早几月就知道这事了。玉太太三年没有见着儿子,听闻儿子回来,欢喜得不得了,每日忙里忙外张罗着为儿子回家做准备。那副期待的样子,任谁看了也能猜出是为什么。

玉家菜园另一名工人的亲事也得了玉太太帮助。少主人要回来,那工人的妻子也去了玉家菜园迎接。姊姊已怀孕九个月了,本应在家好好休养,见那名工人的妻子要去迎接,便也要去。姊姊说,人家都去了,她不去不好。又说她在家里闷得难受,出去走走正好透透气。姊夫无奈,只得更加小心谨慎地看顾,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玉家少爷带了个美丽的夫人回家,姊夫说,玉太太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他还说,少主人把夫人指点给他们两对夫妇,说这是他们的朋友。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骄傲。

玉家少爷带夫人回来的消息传遍了全城。小城少有从北京回来的人,玉家菜园热闹起来了,绅士们的儿子、倾慕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前往奉访,甚至本地教育局也在一次集会中将这对夫妇请去开会了。除了个别嫉妒心作祟的人,本城年轻人提到玉家少爷时,无不是称赞连连,眼里露出羡慕的神色。

真好。若我也能成为这样的人,那该多好。

那时的我和其他人一样,只沉浸在眼前的一片繁华里,从没想过变故会来得这么突然。

七月底,县里来人将玉家少爷及夫人从家里带走,第二天,这对年轻夫妇并另外三个青年人已陈尸教场了。玉太太得知消息,病倒在床。

玉家少爷及夫人被带走的那天晚上,姊姊临盆了。第二天,姊姊已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婴。

我嘱咐家里人不要将玉家的事告诉姊姊,姊姊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不宜听到这般惨事。玉家待姊夫很好,玉家遭此大难,姊夫很是难过,每每提起,都会红了眼眶。只是姊姊刚生下孩子,还需他照顾,他只能忍着悲痛,在做工及照顾姊姊的空闲时间,照看一下玉太太,帮她做些善后的事。这么来回奔波,再加上心情低落,姊夫消瘦了不少。

那之后的一天,我走在街上,被一阵花香绊住了脚步。抬眼看去,是玉家菜园。看起来仍和前些日子差不多,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往日欣欣向荣的花木如今已失去生气,变得死气沉沉,不再让人觉得可爱,反倒有些可憎了。大门紧闭,门前落了几片叶子。有风吹过,叶子在空中打转,徐徐落下,重归死一般的寂静。几个行人自门前走过,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仿佛这座园子根本不存在。

玉家遭难后,街上贴了告示,原来玉家少爷是共产党。听说衙门中人想吃白菜,这才将玉太太留了下来,也没把菜园产业全部充公。玉家少爷及夫人的尸身都被抬到郊外荒地,随意掩埋了。我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玉家菜园。晚霞似锦,迸发着灿目的光彩,而晚霞下的玉家菜园,已经死去了。

 

又一个冬天到了,天上再次飘起了雪花。时间过得真快,如掬一捧水,想要留住它,它却偏生从指缝间流下,不肯多停留一秒。前年冬天,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姊姊出嫁了。如今,姊姊身边已有了个几月大的女婴。小小的婴儿陷在襁褓里,正在酣睡。她的脸蛋粉嫩嫩的,眼睛紧闭,嘴角带着些微的笑。是在做什么美梦罢。

姊姊手里拿着针线,腿上放了一块红底带花的布,她要做一件婴儿的衣服。

我问姊姊对这孩子有什么期望。

姊姊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片刻。她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声音轻得像雪一样。

我希望她能读书。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雪已积了厚厚的一层,覆在大地上。放眼望去,天地间皆是一片雪白。

“瑞雪兆丰年,明年收成一定很好。”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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