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观 记
汉语2101班 朱敏
不知何时,养成了一个习惯。
在夜晚去打水的时候,水壶放在一旁,自己站在不远的窗边,望向窗外的天空,看昏黄灯光下骑行的人,看远处模糊的天空。天空中没有星星。
多数时候,窗户是开着的,晚风轻轻拂来。闭上眼睛,感受风,耳边有声音,不甚清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窗外有操场,夜晚,操场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只隐约看见人影。
刚开始,十点多便去窗边张望。人不少,有时可听见操场上传来嬉闹的声音。因为在六楼,说的什么并不分明。街道相对热闹,车与车的声音,人与人的声音,还会顺着风飘过来。后来,逐渐转至十一点来到窗边。这时人明显少了。世界仿佛也安静了。道路边与商铺的灯显得更亮,操场则更暗,需看一会儿才能捕捉到黑乎乎的人影。而十一点半往后,操场上几乎没什么人。这时候,我一般会先盯着操场,看见有人逐渐从黑暗中走来,之后抬首去望天空。有时在操场上会找见一个慢慢踱步的身影,有时人影在操场东侧,打算进入操场或出来。有一次下雨,那时很晚了,因为雨不大,窗户没有关上。我以为这天气窗外一般没有什么人了,视线转了一圈,在南边的梧桐路上看见打着伞走路的人。那天空气很好,有点潮湿。我很喜欢那样的潮湿。最迟的时间是子夜去打水,大多数人已经睡了。这时的世界最安静,也最有魅力。按理说操场上应当没有人了,可偶尔还是会遇见几个独自前行的影子。只有一两次,操场上是空荡荡的,有只白猫路过,慢慢穿过操场,向黑暗中走去了。
深夜,明明脑袋已经很疲惫了,可到了窗边,似乎又清醒过来。有种饿过劲儿的感觉,脑袋兴奋得不正常。夜空有魅力。我有时望着周遭的一切,恍惚感到一切都不真实,似乎生活在梦中,四周都是虚幻的,只有我是真实的。有时又颠倒过来,只有我是虚构的,像个局外人看着这真实的世界。
我时而看着楼下的路灯,想着路灯何时亮起,又何时熄灭。时而看着夜空,大多数时间没有月亮,星星很少,几乎寻不见。这时候,我会想起故乡。
也许人是生活两次的,第一次是活过,而第二次则是对第一次的回忆。我总觉得第二次的生活更迷人,在回忆中,生成一些新的什么,让人怀念,第二次的生活更丰富或美好。童年之于我,就是这样。当然,也许是很多不美好、存有遗憾的事情被忘却了,只时不时在梦境或者时间的间隙中从脑海里蹦出来,之后又很快缩回去。
大约十岁之前,一直在外漂泊。从浙江回老家后,因为没有居住的地方,一家人便在学校旁租房子。那里有条小河,河边许多芦苇,到晚上会有萤火虫,一闪一闪,很迷人。此后,再没见过那样多的萤火虫了。之后,回到村子里,暂时居住在老房子里。那段时间,也许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了。记忆里有很清晰的一幕:我回到家时,因为荒芜了太久,家门口是一大片花海。这里的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白色小花,一簇簇的,拥抱在一起,及膝盖深,叶子小巧地附于花茎之上,呈心形,包裹着种子。那一幕给了我很大的惊喜与震撼,带给我丰足的欢乐。
也许是年龄小,对于很多的现实的事情不甚在意。那段时间居住的房子很是老旧,因为许久没有住人了,木门上的漆大多已经脱落,门下有一个很大的洞。家中养了一只黑狗,起名为“黑豹”,刚好足够它进出。房子是由砖和土组合而成的,屋顶是柴顶,下雨天会漏雨,需要拿盆去接。地上是泥土,很硬实,夏天光脚走在地上很凉爽。那时候,明明并不富足,我却很快乐,甚至于我童年最欢乐的时光大都此相关。
那时夜里的《山楂树之恋》《步步惊心》,是难得的内容。我与姐姐挤在小床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又迷迷糊糊地睡着。屋前屋后有槐树,我和弟弟便爬树去够槐花。槐花旁是桑葚树,很大一棵,我又和弟弟去采桑葚吃。屋子右边是一大片竹林,有麻雀叽叽喳喳,很欢快地吵闹。竹林里有不少野生的枸杞,母亲有时会采来枸杞的叶子做成菜,很好吃。屋子左前方是很大一株榆树。母亲说,那株榆树在姐姐出生前就有了,那时还很小。我问她:“榆树为什么叫‘鱼树’?”那时以为“榆树”叫“鱼树”。母亲的回答我至今印象深刻:“因为在夏天,树的叶子像鱼鳞一样落下来,所以叫‘鱼树’。”我很诧异,于是去观察,果然有很多鱼鳞形状的叶子落下来了。遂对此深信不疑。
很奇怪,那时我还经历过许多事情,比如后庄,比如学校,可那古老的屋子却是印象最深刻的。也许是因为,屋子后来被推倒了,洋槐树被砍倒,桑葚树被砍倒,老榆树被砍倒,那只可爱听话的小黑狗不见了。推倒的小屋埋藏着我的童年。
这些,如今想起来,仿佛前世,恍恍惚惚,好似一个梦。
夜空是美妙的,是神秘的,她吸引着我去观望,去思索。我最早关于夜空的思索是在房子建成之后,那时我还会问许多为什么。
我问母亲花的名字鸟的名字,昆虫的名字,问许多现在我已忘却之事。以为母亲无所不能,后来发现母亲是为了我们“无所不能”。我能去县里读初中,是很难得的机遇,父母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可这时候,很多烦恼涌现出来了。我对很多事情都不懂,有时显得局促,有时毫无察觉。我望着头顶的天空,想着,这里的夜空不一样了,少了纯澈,少了星星。当时也许并没有察觉到,后来渐渐体味过来。关于那时的记忆,随着年岁的增长,渐渐变得模糊。恒久不变的动作,是在早晨与夜晚仰望星空。
中考后,难得有一段悠闲的日子。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那段时间,记忆最深刻的是,午夜坐在阳台上观星。夜晚,暑热消退,有很凉风吹来,舒服。我可以闻到夏天的味道,那是阳光炙烤大地散去的余热,夹杂着风中送来的草木的气息,我把这种气味定义为“夏天的味道”。耳边是蛙鸣,很吵闹,还有虫子的叫声。有时月亮很亮,站起来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月朗星稀。这种时候,可以清晰看见门前的河流与河边的大片芦苇。明明有声音,可又似乎很寂静,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仍然醒着。
门前的河,我小学时父亲曾因暑热在里面游过泳。还有的人行走在河道中央,捕鱼。之前有一年发大水,河水漫上来了,许多鱼在门前的小路上游泳,甚至有虾混在其中。可惜现在不行了,河流全被污染。月亮被云层遮挡住时,我可以看见许多星星。这时的星星与我少时所看见的又不一样。天空也不一样了。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没有那么纯粹了,像是掺满了杂质。不过,也许是我自己的内心掺了杂质也说不定。那时,我给那样的星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凌星”,意为“零散的星”,是不是很幼稚。又时常对着天空祈祷,述说心事,现在想起来觉得好笑。
后来上了高中,极少回家。家乡变化太大,变得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村庄了。门口的路,原先坑坑洼洼的样子。去往东边的店家,路上有一大块石头。小时候和弟弟一起,走累了就在石头上坐会。后来,小路填平、扩建,现在变得宽阔又平坦。村庄变得寂静,又变得吵闹,寂静在许多不见的人,吵闹在许多门前的车。在桥东,家中原先有块土地,小时候去沟渠边玩耍,割麦子、捉虫子、点豆子,太多回忆留在那儿了。可不知何时,那条泥土小路被水泥填平、铺满,土地被承包经营,沟渠变得干巴巴的,通往那条路的桥梁被上了锁。那架桥,我曾在那里用芦苇叶折过船儿,由其飘荡在河里,也曾放飞被渔网网住的各色蜻蜓,还有和哥哥弟弟去捉蝉、采蝉壳。我的童年,如同桥上的锁,被锁住了。我曾以为不变的事物,悄悄全都变了样。小时候,五点多父亲喊我起床,和弟弟一起去门前河流那边的路上跑步。冬日里,天还很黑,我们拿着手电筒,奔跑在硬实的泥土路上,路边是一排杨树,爸爸对着我们笑。某一天我回家,走过河流,看见土路被填平,树木被砍伐,我找不到原来的路。我忽然醒了。记忆也跟着醒了。记忆中的木头搭起的路,记忆中的羊毛毡,记忆中的“天女散花”,记忆中的摸鱼摸虾的池塘,全都散去了。
这时我反应过来,我也许怀念的,一直是我记忆中的村庄。或者说,我也不见得怀念村庄,我怀念的是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是我逝去的童年,是我永远抓不住也永远回不来的日子。
我在高中后很少看夜空了,又或者说,我忘记了。高中,各类烦恼如潮水般涌过来,虽然在现在的我看来那时的烦恼只是些琐事,不值一提。但每个阶段都会有烦恼的事,中考生担心中考,高考生担心高考,可只要过了中考,谁又在意过去的事呢?那时天大的事,走过去了回过头看看好像也就这样。高中的时候担心高考,老师耳提面命,于是这段路走得匆忙,无暇顾及其他。每次回宿舍的路上,有闲心了抬头看看天空,或是在五点多的冬季的早晨,望着没有太阳的天空,呼出一口雾蒙蒙的气,步履不停。所有的夜空被压缩到了高考后。那段时间,夜晚和家人散步。那时,村庄已经大变样了。以往的红墙烟囱已经是过去式,因为拆迁,许多人搬走。高考前某一天,我回到了许久不见的村庄,发现一切变得陌生时,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看见路边搭起绿色的铁皮,看见断壁残垣,看见远处建筑的工地,那一刻,我想我是悲伤的。当初路上的杨树被砍倒时,我也是悲伤的。高考后,父亲、母亲、我、弟弟,和邻居,有时候弟弟不去,有时候没有邻居,一起去散步。母亲和父亲走在前面,和邻居谈许多事情,诸如成绩、村庄、姐姐,或是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土地,我在后面,看着陌生的路与陌生的路旁的灯,看着我的影子,看着房屋树木的影子,看着家人的影子,更多时候,是在抬头望着夜空。那时的夜空星星不太多了,然而与城市里被霓虹灯光占据的夜空,已经算得上是澄澈了。那是第二个深刻的关于恒久仰望夜空的我的记忆。第一次是初中前后,为夜空“取名”的时候。这一次,我听着家长里短,望着或深邃纯净的夜空,仿佛是在与这亘古不变的夜空诉说心事。夜空中有许多闪烁的或红或绿的光点,款款向天际滑去,带着我的心事。
应是初中,某天回家,路上有个工厂(应是鹅厂)着火,浓重的黑色伴着火光慢慢入侵天空。那时我望着那情形,脑海里奔出的是什么画面呢?是小学时期,路旁浓密的苹果树,母亲说里面有许多蚊子?是路的另一边美得像天边粉嫩的霞的海棠花,海棠结果后母亲采些回来,切片晾干,用来泡茶,却不如干嚼来得酸涩?还是水塘里连连的荷叶,到鸣蝉的日子唱出许多纯白无瑕、花尖透粉的荷花?总归那时,河流已经被工厂污染,变得发黑,又发出刺鼻的气味。那时,我是真真切切厌恶着钢筋水泥搭建出的地方。
仍是初中,某次放假,趴在床上看完了萧红的《呼兰河传》,我很喜欢书中祖父的菜园。也许是因为我自小与土地接触,家中有母亲的菜园,菜园里有青椒、茄子、西红柿、香瓜,是夏日瓜果的乐园。这园里有黄瓜,黄瓜蜷曲缠绕的藤润滑可爱;有丝瓜,丝瓜苗夏季会像下饺子一般结出许多丝瓜;有豆角,豆角会开出好看的紫色小花,有丝绸的质感,只是摸起来更坚实。也许正是有着这些目可及手可触的母亲的菜园,我才对书中祖父的菜园如此钟爱。后来看完我模模糊糊睡着,里面的大多剧情现在已记不清了。可每次想到菜园,心中总感觉畅快,感觉到自由。每次在菜园中,还有家中猫狗自由的影子。自从回到村庄,家中养了许多小动物,猫猫狗狗,小鸡,还有什么记不清了。其实大多猫狗我也记不清了。家中的狗子的名字都是母亲取的,从第一只“黑豹”,到后来的“妞妞”“黑宝”“大宝”母女,最后是“豆豆”。猫相比之下,猫咪的名字就单一多了,统称“咪咪”。这些猫狗,有些是抱来的,有些是流浪狗跑到家中,便养下了。可由于村庄总有些盗狗或下毒的现象,最终竟一只都没留下。他们的故事,也许以后,我会慢慢讲述。我记忆里的一个身影,是家中猫狗不在时,母亲同老母鸡讲话。那时,我感觉到一种悲哀。母亲因我们都在校的缘故,平日里是没人同她说话的(独自在家时)。又或者,在大多时候,母亲想与我们说话,但我们已不知道说什么了。当我注意到母亲与动物讲话时,我是伤心的,因为我深深地意识到,我没有办法改变。我们子女最终都会远离父母的怀抱,我们的话题似乎也将被压缩在每日三餐。这时,我会生出许多无力感来,就如同我看见村庄被拆建时,我是无法阻止的。我只能看了我的回忆被拆掉,而后我在我的脑海中重建,以更美好的形状。
我站在楼上,闭着眼睛可以清楚地描摹出村庄的样貌。家门前是小路,小路前是河流,河流前是田野,田野尽头是人家。我有时见麦浪翻滚,有时见稻穗低垂,绿色与金色的海随四季更迭,银白色的天地于冷冬在眼前漫延。夏季芦苇茂盛,有时挡住河流与在河流中嬉戏的不知名生物。往东,在向后庄的转弯处,有砌成的河上石阶,有时可以见到在河里下的虾笼,我们会站在石阶上,看着水中的鱼与虾,亦或是我们的倒影。路边芦苇茂盛,野草莓丛生,曾在草丛中捡到一只狗,又被扔掉。爷爷家门前有个池塘,塘后是庄稼地,母亲时常劳作在此处。池塘中许多龙虾、田螺,是有一年水抽干了才知晓的。再往东,是父亲那边的亲友,往来并不密切。若是不转弯,径直往东去,过了河,便是河东。河东的泥土小路一直向南延伸,路边有许多芦苇丛,斜坡上有许多菌菇,有的有毒,有的没毒,还有杨树,在夏日里提供阴凉与蝉鸣。路的尽头是土地,也是墓地,偶尔遇见蛇,很少有人。向西隔条大路,是池塘与原野,曾经与哥哥弟弟在池塘里摸过小鱼小虾,也和母亲在河边走时遇见一只毒性不大的青草蛇,母亲用铁锨铲到河里去了,我清楚地看见蛇的尸体轻飘飘地沉入了河底。从家出发往西,有棵很大的洋槐树,再往西是一个澡堂,整天放着老歌,我时常伴着歌入眠。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我渐渐感觉到,那些时光仿佛旧梦一场,变得不真切了。放学路上的杨树上曾经有许多很大的鸟巢,每次我和弟弟回家都会数有多少鸟巢,就像我们看着夜空中的勺子,数星星那样。后来,因杨絮泛滥,杨树皆被砍伐,换成了不知名景观树或是梧桐,景观树会开出或粉或紫的花朵。因为树被砍倒,鸟巢也就不翼而飞了。后来在电线塔(也许是叫这个名字吧)上看见鸟巢,回忆起往昔,才感觉记忆有种真实感。大学后,有次在校园漫步,经过理科楼前时,突然听见头顶的鸟鸣。抬头望去,隐隐约约看见鸟的巢穴,甚至可以望见雏鸟,有种亲切之感。
前不久,生日的夜晚,我坐在自家门前水泥地上,看着来往行人,听蛙鸣与虫子的叫声,又望着夜空,内心变得平和。我那时内心迷茫,有点望不见前路,甚至有着心跳加速的慌张。可我望着夜空时,内心平和。
我的脑海里有许多清晨与傍晚,晨曦和夕阳,有我在月光下拍下自己影子的记忆,有未见过的山川湖海,有想遇见的人与事。我的记忆有时会错乱,将梦境错认为现实,又将现实谎称为梦境。我拼命拉拽住这些记忆,可有时拉拽不住,许多事如同梦境,从脑子里过了一遍,便再无踪迹。我杂乱地将这些事叙说出来,半真半假,半虚半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