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漫天飞雪的北国,却在草长莺飞的江南长大。十三岁那年我离开了那里,此后的许多年里,每每面对调查表上“籍贯”一栏,我都会踌躇,踌躇中忆起江南,忆起老屋,忆起祖父,忆起老屋里陈列的一橱橱的书,忆起了我的童年,忆起了消逝的家园。
我是在祖父身边长大的。祖父出生在书香世家,据说我的先辈曾是清朝的一个举人,后来曾祖父虽然弃文从商,却酷爱藏书,不仅在老屋里特辟了一个藏书间,还专门请人制了几架红木大书橱。到了我祖父这一代,家道中落,生什维艰,却没有人想过要从书橱里抽一本书去换一碗米。在那场十月动荡中,它们历尽磨难,最后竟然大部分都同老屋一起得以保存。后来已入另一城市户籍的祖父眼见儿女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以为一辈子也算有了交代,就带着祖母和小孙女一起回到了老屋。
老屋曾是一户殷实人家的住所,后来虽然在时间的流逝中褪尽铅华,却依然可以从那蒙尘的画檐和朱漆脱尽的花窗上窥见当初的精致华美。空旷的厅堂因为光线过分柔和而显得阴暗,从椽柱深处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松香气味。老屋静默地立在一大片茂盛的蒿草之中,夕阳之下仿佛一个伛偻回望的老人。
老屋周围曾经是一个花园,后来长期失去打理,就荒芜了。围墙的砖头给人拆去大半,剩下一些,清清冷冷地,想表达什么,终开不了口。长长的蒿草掩盖着无数神奇有趣的事物,这里成了附近孩子的乐园。
我自小便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无法从嬉笑打闹中获得乐趣。祖母时常见我一人长时间坐着,不禁起了忧虑。她把这种忧虑传达给了我的祖父,一个沉默而睿智的老人。于是他回身从墙上取下了那串钥匙,打开了那扇常年关闭着的沉重的门。从此,我走进了老屋的灵魂深处:藏书阁。
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是一个清冷的黄昏,祖父拉着我的手,伴随着悠长的吱嘎声,那道门打开在我面前。微红的光从屋顶的瓦缝里渗进来,带状的光亮里满是乱舞的飞尘。我坐在书橱旁边,把脸贴在厚实光滑的木板上,感受着那种沁沁的冰凉;用手指抚摸木板上那场浩劫中留下的深深的伤痕。有时也爬到书橱的顶端,坐在上面看书架上落着的细腻或柔软的灰尘,仰起头,透过嵌在天窗上的玻璃,注视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后来,祖父给我读书。至今仍记得他教我背《卜算子-咏梅》的情景。那是一个初冬的下午,空气是湿的冷,光是美妙的蓝色清辉,炉火映红了祖父的脸。他把书摊在膝上,微弓着腰。我倚着他,托腮坐着,专注地盯着他嘴唇的翕合。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读着读着,胸口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抬起头,才发现已是傍晚,外面纷纷扬扬下了好大的雪。
很久以后读萧红的书,书里有一个片段描写她的祖父夜里在炉火旁为她读书。那样相似的情节,那样熟悉的画面,纸内纸外,时间和空间在那一点轻轻交错和重叠。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藏书阁,回到了祖父身边,听他用苍老浑厚的声音念: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在祖父的启蒙下,我很早便识得字,再后来,我开始自己看书,从早到晚更长时间地呆在书室里。夏天我喜欢倚在书橱旁看书,光脚踏在冰凉的水磨石地砖上。冬天则伏在祖父身边,学他那样把书摊在膝上,蜷缩着裸露的脚趾靠近炉火。
那一本本古老的线装书有着厚实的纸张和细密的纹路,淡淡的墨迹和江南特有的潮湿气味,像老屋一样,散发着时间的气息。它们将我带入了现实之外的一个世界,那里春光明媚,那里鸟语花香,那里有志士仁人的慷慨陈词,也有才子佳人的浅吟低唱。手指抚过磨毛的书籍,抚平卷角的书页,再怎样焦躁不安的心都得以抚慰——一种格外的宁静与充实。
我十三岁那年,祖母过世。远在黑龙江的二伯赶回来奔丧。料理完祖母的后事,他提出接祖父去养老。祖父不肯却拗不过儿女们的苦苦坚持。临行前,他亲自将老屋连同老屋里的一切转手他人。姑姑踌躇着:可以不卖的。祖父躺在藤椅上,疲倦地微合着眼:不了,人都不在了,还留它做什么——这千山万水的,一去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我仰头,看见我那一向从容平和而坚忍的祖父的眼角,缓缓流出两颗浑浊的泪滴。
离开老屋是在春寒料峭的三月。二伯气派的小车里充斥着香水的气味。祖父和我坐在后座,他的腰挺得笔直,闭着眼,至始至终都不曾回望。我扭过身,看见老屋静默地立在夕阳之中,仿佛一个伛偻回望的老人,倾诉着那样的寂寞与哀伤。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想起了那一座座书橱,那一本本纸页泛黄的线装书,它们都随着老屋逐渐远离,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忽然间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世界刹那间空虚和苍白,不再安全。祖父握紧了我的手,我抬头,看见了他潮湿的眼。十三岁,我还不是很懂得什么伤感,却泪流满面。
那年冬天,祖父也悄悄地走了。整个世界仿佛轰然倒塌,泪水朦胧中的是寂寞的老屋……
一直在想,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祖父可有书卷在手?
(文学院 10中文师范 蔡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