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秦观的策论(刘勇刚)
本文发表于《北京大学学报》2013年第6期
(扬州大学 文学院 扬州 225002)
摘要:秦观器识与文艺兼具。秦观《进策》三十篇,系统深入地阐述了他的治术、军事、财政、铨选、人材、官制、治安、役法等思想,直笔谠论,达于时变,切中时弊,具有经世致用的实学精神,有些见解至今仍不过时。《进论》二十篇系历史人物论,立足当下政治语境,以古讽今,翻空出奇,能成一家之言。从文风上看,秦观的策论词采绚发,议论锋起,既师承东坡,又上溯陆贽、贾谊及先秦诸子,博采众长,拟议而成变化,形成了自己的真面目。
关键词:策论;经世致用;文风
秦观器识与文艺兼具,而仅以词鸣于世。世人皆以婉约之宗目少游,有道是“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①],在多数人眼里,秦观就是一个以艳歌传播四方的风流词人,这样一个角色定位,其实是对秦观极大的误解,似欲尊之而实乃卑之。清人王敬之就曾为他鸣不平:“应举贤良对策年,儒生壮节早筹边。可怜馀技成真赏,山抹微云万口传。”[②]秦观对自我的期许绝不只是做一个词人,像柳永那样依红偎翠,浅斟低唱,而是有着经世致用的理想。元丰年间他在《送周裕之赴新息令》一诗中写道:“挥毫错星锦,扺掌参竽籁。青春抱修能,脱略无范蔡。”[③]虽是夸奖友人,亦适足自况。一句“脱略无范蔡”,豪气干云,高自标置。秦观认为“衣冠而称士者,宜有以异于流俗而以古人自期”[④]。照他看来,所谓古人的境界,即天下之真材,也就是器识与学术合而为一。他在《上吕晦叔书》一文中写道:“某闻天下之功,成于器识;来世之名,立于学术。……夫君子以器为车,以识为马,学术者,所以御之也。”[⑤]
据《宋史》本传记载,秦观“长于议论,文丽而思深”[⑥]。他的“议论”主要就是策论。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九月,时任蔡州教授的秦观在苏轼、鲜于侁、曾肇等师友的举荐下,应制科(即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献《进策》三十篇,《进论》二十篇。这五十篇策论,非集中写于一时一地,而是元丰至元祐初八九年间陆续写成的,虽有仕进的功利目的,却情迫于中,意所欲言,剀切而有条理,绝非一般的干禄时文所能同日而语。他的《进策》系统阐述了他的政治、经济、军事、铨选、官制、人材、役法、治安等思想,《进论》则以史论的方式,评论西汉至五代的历史人物,立足当下的政治语境,以古讽今,不乏卓越而靠实的见解。释道潜《哭少游学士》写道:“当时所献策,考致第一流。论高追贾谊,气胜凌马周。胜理非空文,灼可资庙谋。”[⑦]黄庭坚《晚泊长沙示秦处度范元实》诗之四赞云:“少游五十策,其言明且清。笔墨深关键,开阖见日星。”[⑧]明人张綖亦激赏少游的策论,将他与西汉贾谊、唐人陆贽相提并论。他在《< 淮海集>序》中称赞少游“灼见一代之利害,建事揆策,与贾谊、陆贽争长,沉味幽玄,博参诸子之精蕴,雄篇大笔,宛然古作者之风,此则其精华也”[⑨]。总之,他们认为秦观最大的亮点就是策论,堪称“雄篇大笔”。
北宋政权积贫积弱,是一个腰杆子挺不直的王朝,面对“三冗”(冗兵、冗官、冗费)积弊,当世士大夫亦在积极思考救弊之道,于是“开口揽时事,论议争煌煌”[⑩],展开了激烈的政争。从庆历新政到熙丰变法,再到元祐更化,士大夫政见之争,门户之见,愈演愈烈。秦观身为卑微的“淮海小臣”,远离权力中心,却自我期许甚高:“士,国之重器,社稷安危之所系,四海治乱之所属也。”[11]他自觉关注社会深层次矛盾,“颇知当世利病之所以然”[12]。他以策论干预政治,既属北宋熙宁以来的科举时文范式,又有其当下的政治文化生态。今人沈松勤在论及党争与文学生态的关系时指出:“党争犹如决定植物生态的土壤与气候,是文学生态的首要环境因子。”[13]秦观撰写策论乃是有为而发,新旧党争就是“首要环境因子”。元祐更化,旧党当国,秦少游属于以苏轼、苏辙为代表的蜀党阵营,他的策论具有鲜明的党派意识形态,确有“据偏守独”[14]的毛病,但又不拘牵于派性,对于国计民生颇多独见。
一、秦观策论以儒家思想为根本,以仁德为核心,达于时变,富于实践理性精神。其史识过人,善揣帝王权臣之心机,借古讽今
像他的老师苏轼一样,秦观的哲学思想比较复杂,佛道儒法杂糅,但以儒家思想为主体。他的理想是做一个器识与学术兼具的“真儒”,像贾谊、陆贽那样经纶世务,直道而行,蔑视不作为,不担当,远危机,保禄命的“具臣”。他在《张安世论》《韦玄成论》等史论中颠覆西汉大臣张安世、韦玄成的名臣形象,尖锐批判了具臣的庸懦。他在《王朴论》中写道:“适用而不穷者,天下之真材也。材而不适用,用而有所穷,虽有高世之名、难能之行,实庸人耳,何有补于世耶?”[15]他的策论颇见胆识,就像他在《贺苏礼部启》中说的那样:“决科射策,亟闻董相之风;逆指犯颜,屡夺史鱼之节。”[16]笔锋直指帝王与宰执大臣。
秦观策论不故放高论,而是靠船下篙,颇有务实的精神。秦观议论政事,首先主张政令公开透明。这一点在《进策》第一篇《国论》中就阐述得很清楚。他说“太上忘言,其次有言,其下不及言”,又云:“大道之行,小人所不利,或作为诋欺之言,悖乱群听……臣愿陛下具以意作为明诏,丁宁反覆,如古训诰誓命之文,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则小人虽有诋欺之言,不能以疑众矣。”[17]此文力主“有言”,即晓谕天下,不愚民,不欺民。在“人主之要术”上,秦观力主相反相成,即政事之臣与议论之臣和而不同,差别中求平衡之道。他在《主术篇》指出:“政事之臣者,人主之股肱;议论之臣者,人主之耳目。任政事之臣而忽谏官,略御史,犹股肱便利而耳目盲聩也。要之,二者不可偏胜,使之适平而已。[18]议论之臣为谏官御史,他们虽发为异见,但对施政与权力的运作具有有效的监督。因而,秦观主张人主对台谏之臣要有优容之心,给异端以空间,宜取其大节而略其小过。这一见解在《任臣上下篇》中有透辟的阐述。
秦观深谙治势之消长,撰《治势上下篇》,上篇对强弱之势、宽猛之术有形而上的阐发:“天下有强势,吾则有宽术。天下有弱势,吾则有猛术。非强非弱,天下无势;非宽非猛,吾亦无术。盖无势者天下之常势,而无术者天下之至术也。虽然,御强势者必以宽,而强之弊实生于宽。御弱势者必以猛,而弱之弊实生于猛。”[19]宽猛相济乃历来统治之要术,本不是什么新鲜话头,但论得十分透辟,“深入处如饵沉鱼”[20]。下篇则联系元祐当下政局,不作书生之空言:“夫致先帝之用猛术者,嘉祐之缓势也;致陛下之用宽术者,元丰之急势也。今又矫枉过直,则势必复缓;缓甚,则术又将出于猛矣。猛术一用,天下固已震动。若再用焉,则安危之计,未可知也。何则?重被猛术,国本必伐。[21]“重被猛术,国本必伐”显然是针对王安石新法。上篇有一句“刚严果断之材,或失而为刻深”,指的就是王安石,只是不忍显斥而已。熙丰变法意在救弊,故施以猛术,但猛术失控,确实有伤国本。文章归结于宽仁之政,不为无见。
秦观论政儒法杂举而并用。他在《韦玄成论》中说:“上古之事,不可尽行于中古。中古之事,岂可尽行于后世哉?”[22]分明就是韩非子《五蠹》所云“不期修古,不法常可”。秦观虽有法家的开放精神,但其根本仍在儒术,即以诗书治国。他在《法律篇》中裁抑法吏,直斥申韩之术,矛头直指熙丰新党。然而在经济思想上,秦观却不同于旧党的保守,而倾向于新党。旧党拘执于义利之辨,视理财为聚敛。秦观撰《财用上下篇》认为食货乃“帝王之要务”[23],质言之,政府首脑宜深谙货殖之道。此论通达国体,不为矫亢。又认为理财之术在于“尽地力,节浮费”[24],堪称中肯之言。
秦观论役法,亦不拘囿于新旧党派之见。他在《论议上篇》中明确主张:“愿诏有司无牵于故新之论,毋必于差免之名,悉取二法之可用于今者,别为一书,谓之‘元祐役法’,则嘉祐、熙宁之臣皆黯然而心服矣。若夫酌民情之利病,因五方之所宜,条去取之科,列轻重之目,此则有司之事。”[25]所谓“酌民情之利病,因五方之所宜”,也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捐弃党派门户之见。在科举制度上,秦观主张“以文词、经术、德行各自为科,以笼天下之士”[26],意在调和新旧党的矛盾。由此看出,少游不趋附时论,对王安石有肯定,有嘉许。要知宋代科举以经义、论策试士,这是王安国当国改革的政策。近人朱东润先生赞誉少游:“其论选举与役法者,皆深造而有得,不为世俗之言。”[27]
秦观对官制亦有有务实而辩证的分析。《官制上》写道:“臣闻王者用人之术惟资望而已。岁月有等,功劳有差,天下莫得躐而进者谓之资。[28]铨选官吏,资与望都是不可或缺的标准,因而唯资或唯望是举,皆失于偏枯,非拔识真材之道。合理的做法是:“以资待天下有常之士,以望待天下非常之材,使二者各有所得,足以相推而不足以相碍。”[29]这个见解合资与望于一体,对于奖拔人材,至今仍不过时。近代散文家林纾对此文有高度的评价:“以资望定入仕之途,复能指出太用资望者之弊,大有分风擘流之能力。”[30]
秦观论人材,特重奇材,认为奇材的遴选任用,可打破常格。他在《序篇》中阐述《人材》作意云:“鸟有凤,鱼有鲲,超绝之材,宜见阔略。作《人材》。”[31]文章认为天下人材如木材,可分为四种:成材、奇材、散材、不材。重用奇材乃此文之大旨。成材过于理想化,可以说百年难遇。官场中占据要津的往往是散材,这些人资质平庸,不思进取,尸位素餐。奇材“卓然过人数等”[32],一旦被重用,定能建立不世功勋。但是他们“不能饰小行、矜小廉”[33],容易被曲解,遭人嫉恨,动辄被妖魔化,统治者若轻信谗言,求全责备,“奇才”将遭到冷落摈斥,甚至困顿至死。这样一来,朝廷中“散材”庸碌,“不材”为祸,“一旦有事常若乏人”[34]。元祐时期党争剧烈,新旧党派之间互相抓小辫子、穿小鞋,给奇材的任用带来极大负面影响。少游的人材论产生于这一特定政治背景下,具有鲜明的针对性。他劝谏人主深惜奇材,不以寸朽弃连抱之材。因为有透彻的思考,行文思致明晰,文势迅利,颇有英爽之气。文中采用譬喻,将不同的人材喻为不同的木材,想象生动,趣味盎然,颇得《庄子》神髓。少游所列举的四种人材,无论在哪种社会都存在,奇材不遇的悲剧,千载之下从未断绝。这样《人材篇》便获得了超越时空的认识价值,对我们当今政府如何选拔人材,任用人材都有着宝贵的借鉴意义。少游重奇材,但奇材往往“被甚嫉之毁”[35],身为奇材又如何珍惜自己的才华呢?对此他在《李陵论》中亦有深度的思考,他指出:“豪杰之士,不患无才,患不能养其气而已。不能养其气,则虽有奇才,适足以杀其身也。”[36]因此奇才要能养气持重,不可轻用其锋,否则不但不能成其功,而且很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这一论断堪称对《人材篇》奇材论的重要补充。
北宋自建国以来农民起义就不断,太宗时期川蜀王小波、李顺领导的大规模农民起义曾声震天下,真宗至仁宗、英宗、神宗以来规模不等的农民起义一直困扰着朝廷,阶级矛盾异常尖锐。秦观在《进策序篇》中说:“愚民弄兵,依阻山谷,销亡不时,或为大釁。作《盗贼》三篇。”[37]他针对农民起义的威胁,积极献计献策,撰成《盗贼》三篇。秦观称农民起义队伍为盗贼无疑站在地主阶级立场上,这是他的局限性,不必苛求。就文章而论,秦观洞烛盗贼之情伪,论弭盗之术堪称鞭辟入里,行文自饶英气。上篇写道:“方其(盗贼)群起也,速战以折其气,勿迫以携其心;盖非速战以折其气,则缓而势纵;非勿迫以携其心,则急而变生。”对盗贼的形势消长与心理变化都洞若观火。但盗贼要彻底根绝,殊非易事。所以他针对招降与穷治造成的平而不绝的后果,接着又说:“夫患莫大于招降,祸莫深于穷治。盖尽杀而不赦,则足以夺奸雄之气;胁从污染不治而许其自新,则足以安反侧之心。”[38]可谓得其要领。林纾推重此文“穷深极邃,文无遗义,仿佛苏家议论”[39]确非溢美,即便是苏轼擘画也未必说得如此深透。中篇探讨盗贼蜂起,平而不绝的缘由在“任法不任吏”,“以画一之法,御不可胜数之情”[40],其结果是盲目执法,贻害无穷。林纾激赏此论,说“‘任法不任吏’一语,直道破千古治盗流弊”[41]。洵称知言。下篇之大旨乃招安豪俊。作者批判了科举制度唯制策、进士是举而不能“笼取天下之豪俊”[42],委实打中了要害。要知农民起义的领袖(“大盗”)大都为“椎鲁少文独可以任之大事者”[43],这样的人一旦在民间举事就是攮夺神器之大盗。文章最后建议朝廷“采唐之旧制”在科举之外兼用荐举制,让天下豪俊入我彀中,这样一来,大盗无形销亡。
值得一提的是,秦观颇具史识,尤对帝王权臣心机揣摩深透,这在《石庆论》《王导论》两文中有深度的剖析。牧丘侯石庆乃庸才一个,在汉武帝时代却位极人臣,并全身而退,这是为什么呢?汉武帝究竟有怎样的帝王心术呢?作者给出的答案是:“事势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44]。武帝之独裁是由武安侯田蚡所激。武帝即位之初,田蚡当国,权移主上,君弱臣强;田蚡既死,武帝痛惩跋扈之臣,太阿在手,乾纲独断,所以撄其锋者大抵不得善终。石庆充位醇谨,一味媚从上旨,此乃获免之道。秦观更进而指出汉武帝王朝,鄙人者非石庆一人,而是一种群体现象。说到底,专制独裁造成了庸臣扎堆现象。庸臣的奴才人格是独裁造成的。林纾说得好:“石庆终于相位,谓为田蚡之所致,真史眼如炬!凡精明强毅之君,恒惧为人所劫制。其视柔懦之臣,固属无用,然正恃有己之精明,使之备位,亦不至自掣其肘。此石庆之所以得全也。盖有田蚡之跋扈,所以曲全石庆之无能。既揭汉武之心,亦形石庆之劣。”[45]联系北宋帝王心术而论之,作者写石庆乃有激而谈,借古讽今。自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来,朝廷“尽收威柄于掌握之中”[46],世风日渐柔懦,权臣多恋栈固宠而已,有坚操劲气的豪杰之士少之又少。文章结尾激赏汲黯那样直言敢谏的社稷之臣,何尝不是“事势之流相激使然”呢?
《王导论》一篇批判了东晋开国元勋王导“托身于疑似之间”的奸人之行,堪称春秋诛心之论:
盖名实俱善者,天下不疑为君子;心迹俱恶者,天下不疑为小人。有善之名,无善之实;有恶之心,无恶之迹,是为奸人。奸人者,尝托身于疑似之间,天下莫得而诛之。此《春秋》所以诛之也。太史公以《春秋》“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盖以此矣。[47]
秦观此文的目的并非丑化王导,只是就周顗之死一端而论,所谓“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晋书·周顗传》)。文中抉出“托身于疑似之间”的诈伪之心更深的用意则是针砭当下那些不敢直道而行,模棱两可以至制造冤案的伴食宰相。文中对君子、小人、奸人的辨析堪称伐隐攻微,燃犀下照。自古以来,奸人多托身于疑似之间而成漏网之鱼。《春秋》能“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所以可贵。此文表现出作者非凡的史识,敢于颠覆现成结论。对托身疑似者的心理揣摩得深细无匹,真成铁案。
二、秦观策论对兵法深造有得,思想圆通,奇正兼得,偶尔亦有不切于实的书生大言
清人王敬之说:“元祐邑贤中,惟少游进策谈兵。”[48]所谓“进策谈兵”也就是他在《读秦太虚< 淮海集>》诗中说的——“儒生壮节早筹边”。秦观晓畅兵法,纯学《孙子》十三篇,策论中多军事之话题。文人论兵,秦观堪与晚唐杜牧相媲美。他对友人陈师道说:“往吾少时,如杜牧之强志盛气,好大而见奇。读兵家书乃与意合,谓功誉可力致,而天下无难事。顾今二虏有可胜之势,愿效至计,以行天诛,回幽夏之故墟,吊唐晋之遗人,流声无穷,为计不朽,岂不伟哉!”[49]清代姚莹《论诗绝句》论杜牧云:“谁从绛蜡银筝底,别识谈兵杜牧之。”[50]这两句也同样适用于少游。
少游谈兵在同时代士大夫中卓荦不群,甚至超过了他的老师苏轼,委实不是“苏家议论”所能拘牵的。秦观著有系列谈兵之作:《将帅》《奇兵》《辩士》《谋主》《兵法》《边防上中下》《李陵论》《王朴论》等。《将帅》论选将尤关国家大计。北宋中期以来,西北二边俱有边患,对西夏、辽国的侵扰,北宋王朝不能有效地抵御,其弊端在于不能选将。宋代兵制是禁军制度,禁军由中央集中掌握兵权。朝廷为了防范武将拥兵割据,把禁军精锐聚集在京师,而且常常调防,使得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兵无常帅,帅无常师。禁军外出作战,由皇帝派遣将帅,并由皇帝亲自制定作战方略,指示将领,甚至授以阵图。诸将领兵作战,须按照皇帝的部署行动,不得擅改。[51]这样,宋军与外敌交战,将帅就不能临机处置,总是败多胜少。此文呼吁朝廷选用“天下之将”,赋以重权,“便宜从事,不烦庙堂之论”,可称剀切之论。正如重材尤重奇材,秦观谈兵亦尤重奇兵。《奇兵》写道:“兵之道莫难于用奇,莫巧于用奇,莫妙于用奇。”[52]着重强调出奇兵以致胜的重要性,对“用奇”之道阐发透辟,且文笔恣放。明人徐渭评道:“笔端奇横,是古今文中利器。”[53]
秦观论兵重“谋主”、“辩士”,撰成专篇论述之,足补前代兵家之缺略。《谋主》云:“臣病夫世之论兵者,止知重将帅之选,急士卒之练,讲器械阵营之所宜,究山川形势之便,而推风角鸟占之说。至于谋主,则未始一言及焉。不知夫谋主者,一军胜败之枢机也。”[54]又《辩士》云:“此军中所以不可无辩士也。然则所谓辩士者,必以其具三德,明五机,而利口者不与焉。……天下不用兵则已矣;如用兵,辩士不可无也。”[55]秦文将“谋主”“辩士”放在“胜败之枢机”的位置上,发人之所未发。秦观精研《孙子兵法》而能不拘囿于《孙子兵法》,自开户牖,越世高谈,殊为难得。不过,少游亦有不切于实的书生大言。《辩士》一文特别强调辩士的作用,但又说“利口不与”。这就让人纳闷了,辩士没有一张利口,还能称之为辩士吗?所谓“三德五机”都要托于利口来表达呀。再如《边防三篇》主张取横山而复灵武,论攻守之道,颇合兵机。但兴五路之兵,岁各一战以挠羌人,就有些自说自话了。试问羌人难道是纸糊的吗?难道就被动地挨打吗?未免小视了羌人的战斗力。南宋杨时《龟山语录》卷三评云:“今常以五路之师,合攻夏人,尚时有不支。岁出一路,其倾国而来,攻城破邑,吾其可止以一路之众当之乎?大抵今之士人议论,只是口头说得,施之于事,未必有效。”[56]
杨时所论打中了少游的要害。是啊,如果羌人集中优势兵力,“倾国而来”对付宋军一支之众怎么办呢?
三、秦观策论重君子小人之辨,洞烛小人肺腑。派系观念为自己埋下了悲剧的伏线
北宋士大夫感激争天下事,议论煌煌,主体性突出,门户之见亦根深蒂固。北宋庆历党争之际,欧阳修著《朋党论》,旗帜鲜明地提出“君子有党论”,与“小人党”对垒,为党争的排他性奠定了理论基石。从此北宋的党争便在喜同恶异、党同伐异的派系斗争中倾轧浮沉,激化了矛盾,毒化了政治。
秦观虽不是朝廷大臣,但熙丰变法,元祐更化,震动朝野,他不可能不关注朋党之争。他著有《朋党》上下篇,党派思想明显仰承欧阳修的《朋党论》。上篇写道:
臣闻朋党者,君子小人所不免也。人主御群臣之术,不务嫉朋党,务辨邪正而已。邪正不辨而朋党是嫉,则君子小人必至于两废,或至于两存。君子小人两废两存,则小人卒得志,而君子终受祸矣。何则?君子信道笃,自知明,不肯偷为一切之计;小人投隙抵隵,无所不至也。[57]
秦观对党争中君子党的命运洞若观火,照他看来君子党的受祸是必然的。为什么呢?“君子信道笃,自知明,不肯偷为一切之计;小人投隙抵隵,无所不至也。”他一下子抓住了小人的病态人格,而小人的可怕恰恰是没有道德负担,缺乏大局观念,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无所不为。林纾说得好:“小人得罪君子,君子虽有权,不之较也。君子取怨小人,小人即无权,亦必报复,犹之胡人以残杀为生业,举族皆能战,中华文胜,言战非其匹也。文决小人卒得志,千古不刊之论。行文尤警醒动人。”[58]正因为洞彻小人肺腑,秦观主张君子审时度势,对小人适当迁就,不宜过分矫激。《陈寔论》写道:“党锢之祸,海内涂炭者二十余年,岂特小人之罪哉?君子亦有以取之也。寔知其然,故于用吏、送葬之事,稍绌其身应之,所以因时救弊而已。”[59]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与北宋新旧党争性质不同,不可等量齐观,但敌对党派之间政治斗争的复杂性无乎不同。政局云谲波诡,君子对小人的让步有时是不得已的,妥协亦不失为策略。“因时”的目的在于“救弊”,身可絀而道不可絀,如此而已。
《朋党论》下篇与上篇同气连枝,体用合一,上文重在立论,下文则立足于元祐“朋党之议”:
臣闻陛下继位以来,虚怀仄席,博采公论,悉引天下名士与之经纶,至有去散地而执钧衡,起谪籍而参侍从者,虽古版筑、饭牛之遇,不过如此而已。君子得时,则其类自至,数年之间,众贤弹冠相继而起,聚于本朝。夫众贤聚于本朝,小人之所深不利也。是以日夜忷忷,作为无当不根、眩惑诬罔之计,而朋党之议起焉。[60]
元祐更化,“众贤弹冠相继而起”,旧党当国,新党士大夫遭到贬斥,“日夜忷忷”,图谋报复,利用人主厌恶朋党的心理,攻讦柄臣结党。秦观站在旧党的立场上指斥新党为小人,这是派性意识的体现,其是非的标准是君子小人之辨,忽略了士大夫政治人格和道德人格的复杂性,也将皇权政治下的权力结构简单化了。
君子小人之辨本于义利之辨。义利之辨是儒家政治判别君子小人的理论依据。孔子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历代党争都跳不出这个线性思维的窠臼,敌对的党派在派性意识的支配下,都诋毁对方为小人党,而以君子党自居,于是君子小人势如冰炭,互相搏击,党祸愈加酷烈,而是非的标准却越来越模糊。后人在评判朋党政治时,也大抵以君子小人为分野。秦观的局限性亦在于此。
从个人命运来说,秦观绍圣之后屡遭贬谪,由贬官处州到流放郴州、横州直至编管雷州,客死滕州,完全是新旧派系斗争的牺牲品。他不能明哲保身委实与他的朋党思想有关。正因为有明确的朋党观念,入仕后才积极投入了以苏轼、苏辙为首的蜀党阵营,他受到敌对党派的攻击便是意料之中的事了。这样看来,秦观的悲剧命运委实有其内在性,即派系意识决定的。
四、秦观的策论既师承东坡,又博采众长,形成了自己的真面目
从文风上看,秦观的策论师承苏轼的痕迹颇重,洵为苏门派之翘楚[61]。苏、秦师生相知甚深。秦观大量撰写策论实受苏轼之勉励。元丰三年(1080)冬,苏轼给秦观的书简写道:“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皆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62]一句“卓然有可用之实”充分肯定了秦观的经世之才。秦观《谢及第启》云:“志在流水,尝辱子期之知;困于盐车,颇为伯乐之顾。”[63]“子期”、“伯乐”指的就是苏轼,言外有知遇之感。秦观对苏轼的文章确实研读至深,得其壼奥。他在《答傅彬老简》中写道:“苏氏之道,最深于性命自得之际,其次则器足以任重,识足以致远。至于议论文章,乃其与世周旋,至粗者也。”[64]他对苏文的了解已超越了外在的表象而上升到理性的高度,即“性命自得之际”。苏轼本人亦以师道自居,他说:“秦观自少年从臣学文,词采绚发,议论锋起,臣实爱重其人,与之密熟。”[65]又云:“少游文章如美玉无瑕,又琢磨之功,殆未有出其右者。”[66]
少游文章最得东坡神髓的文体允推策论,就像林纾说的那样“穷深极邃,文无遗义,仿佛苏家议论”[67]。苏轼长于策论,早年著有《策论》《策别》《策断》,虽为场屋仕进之文,却通达国体,明于治道,有胆识,有锋芒,“卓然近于可用,出于其意之所谓诚然者”[68]。如《策别·课百官》论“决壅蔽”:
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冤,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69]
指斥朝廷贿赂公行之弊端,看得透彻,行笔犀利。东坡的胆识为其门人尤其是少游树立了标格。秦观敢于针砭时弊,不畏皇权,实有东坡精神之引领。苏轼的策论善学贾谊、陆贽,尤其对陆贽之文心慕手追。他曾上书朝廷,建议刻印陆贽奏议,作为帝王资治之要籍。他说:“伏见唐丞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辨如贾谊,而术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三代以还,一人而已。但其不幸,仕不遇时。……如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70]评价极高,却无溢美,可称真赏。秦观“终身从东坡步骤次第,上宗西汉”[71],又对陆贽心慕手追。他的策论中委实有贾谊、陆贽之神。有时径直引用他们的言论为己论张目[72]。最重要的是学到了贾、陆的胆识,即以国是为第一要务,无所避忌。如《治势下》:“逮嘉祐之后,习安玩治,为日既久,大臣以厚重相高,小臣以苟简自便,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谁能无偷,朝不及夕。”[73]矛头直指英宗、神宗朝政的黑暗,毫不畏惧。
少游策论学东坡是事实,不及东坡也是事实。但如果认为他只是步趋东坡而无自己的特色,那就是先入为主的偏见了。林纾就有这样的酷评:“实则学东坡之似者,无若少游,此少游之所以不及东坡也。杨西亭学石谷之画,酷似石谷,人亦知有石谷而已,何必西亭!”[74]林氏的评论不为无见,但秦文绝不是他想的那样:人知有东坡而不知有少游。事实上,林纾的《林氏选评名家文集》选录了《淮海集》并加以点评,不乏灼见。既然不嫌辞费,那就是说秦文在东坡之外是有一席之地的。秦观的《进策》谈人材、谈官制、谈兵法、谈弭盗、论役法等都较东坡有所突破,能拔戟自张一军。他的史识过人,文字鞭辟入里,波澜老成。像《石庆论》《袁绍论》与东坡的《留侯论》《贾谊论》在伯仲之间,当仁不让其师。
值得注意的是,秦观论文重视博采众长,集其大成,这一点在《韩愈论》中表述得很清楚:
夫所谓文者,有论理之文,有论事之文,有叙事之文,有托词之文,有成体之文。……钩列、庄之微,挟苏、张之辩,摭班、马之实,猎屈、宋之英,本之以诗书,折之以孔氏,此成体之文,韩愈之所作是也。盖前之作者多矣,而无以加于愈。故曰:总而论之,未有如韩愈者也。[75]
所谓“成体之文”就是荟萃众家众体之长的文章。秦观的策论为说理论事之文,有机糅合了众家的精神和诸多文体的元素,有义理,有考辨,有实学,有辞章。
秦观的策论有活力,有新意,就在于他没有一味从苏文中讨生活,而是转益多师,拟议而成变化。明人徐渭评论秦观的策论,指出他的《进策序》“文法古健似老子”,《任臣》的语义则“从李斯《逐客》来”,《人材》“文势迅利酷似长公”,《将帅》“多祖蒙庄《说剑篇》”,《辩士》“可翼韩公子《说难》”[76],可谓说到了点子上。
[①]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引苏轼语,见周义敢、周雷编《秦观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53页。
[②]王敬之《读秦太虚< 淮海集>》,见《秦观资料汇编》第316页。
[③]《淮海集笺注》徐培均笺注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二卷,第42页。
[④]《谢王学士书》,《淮海集笺注》第三十七卷,第1199页。
[⑩]欧阳修《镇阳读书》,见《欧阳修诗文集校笺》,洪本健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57页。
[11]《袁绍论》,《淮海集笺注》第二十一卷,第714页。
[12]《进策序篇》,《淮海集笺注》第十二卷,第493页。
[13]沈松勤《南宋文人与党争》,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页。
[14]《论议上》,《淮海集笺注》第十四卷,第567页。
[17]《淮海集笺注》第十二卷,第501-502页。
[20]清秦元庆《淮海集》眉批,见《淮海集笺注》第十二卷,第517页。
[27]朱东润《< 淮海集笺注>序》,见《淮海集笺注》第1-2页。
[30]林纾《林氏选评名家文集·淮海集》,见《秦观资料汇编》第358页。
[39]林纾《林氏选评名家文集·淮海集》,见《秦观资料汇编》第641页。
[41]林纾《林氏选评名家文集·淮海集》,见《秦观资料汇编》第648页。
[45]林纾《林氏选评名家文集·淮海集》,见《秦观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359—360页。
[47]《淮海集笺注》第二十一卷,第732-733页。
[48]王敬之《小言集·宜略识字斋杂著》,见《秦观资料汇编》第316页。
[49]陈师道《秦少游字序》,见《秦观资料汇编》第30-31页。
[50]《杜牧集系年校注》,吴在庆校注,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1515页。
[51]蔡美彪等《中国通史》第五册,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8--22页。
[52]《淮海集笺注》第十六卷,第614-615页。
[55]《淮海集笺注》第十六卷,第619-620页
[57]《淮海集笺注》第十三卷,第539--540页。
[58]《林氏选评名家文集·淮海集》,见《秦观资料汇编》第358页
[59]《淮海集笺注》第二十卷,第709—710页。
[61]杨庆存《宋代散文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44页。
[65]苏轼《辨贾易弹奏待罪札子》,见《秦观资料汇编》第5-6页。
[66]李廌《师友谈记》引苏轼语,见《秦观资料汇编》第39页。
[67]林纾《林氏选评名家文集·淮海集》,见《秦观资料汇编》第641页。
[68]《苏轼文集》孔凡礼点校本,中华书局1986年版,卷八《策总叙》,第225页。
[70]《苏轼文集》卷三十六《乞校正陆贽奏议上进札子》,第1012--1013页。
[72]如《任臣下》呼吁人主用谏诤之臣,引用陆贽《奉天请数对群臣兼许令论事状》为文章之结穴;《法律上》主张以诗书治国,摘引贾谊《陈政事疏》;《财用下》讲理财之术,引贾谊《论积贮疏》为证,等等,不一而足。
[76]徐渭评语,见《秦观资料汇编》第184—18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