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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中的极性评价表达式“X(的)Y”(吉益民)
汉语中的极性评价表达式“X(的)Y”(吉益民)

 汉语中的极性评价表达式“X(的)Y”(吉益民)

(本文发表于《语言教学与研究》2013年第3期)

  提要 “X(的)Y”是汉语中的一种极性评价表达式。该构式所转指的义域类型具有多样化特点。属种范畴错置是其建构机制,双域特质彰显是其生成条件,源域属性泛化是其多样转指的内在动因。极性评价是该类构式语义表达的共有特征,其极性评价义的生成是构式赋义、极性传导和语境帮衬共同作用的结果。

  关键词 “X(的)Y”;义域类型; 建构机制; 极性评价

  零  引言

   汉语中有一种极性评价表达式是通过跨域类比方式建构的,如“当代毕昇”(王选)、“中国乔丹”(胡卫东)、“植物钻石”(沉香木)、“东方威尼斯”(苏州)、“乒坛莫扎特”(瓦尔德内尔)、“经济界奥斯卡”(CCTV中国经济年度人物评选)、“乡下佬中的但丁”(米莱)等。为了称说方便,我们暂且将此类建构码化为“X(的)Y”结构框架。其中“X”界定了极性评价对象的所属领域或范畴,提示区别性特征,属于概念性构成元素,具有逻辑语义真值;“Y”提供了极性评价义的参照对象,提示相似性特征,属于修辞性构成元素,不具有逻辑语义真值。二者加合,生成另有所指的命名式“X(的)Y”建构。关于此类构式,吉益民(2008)从认知角度探究了“中国乔丹”式人物称名性建构机制与生成动因;温锁林(2010)在研究汉语中极性义对举构式时称此类构式为“对举压缩式”,认为相关建构的原始形态是对举格式,压缩过程蕴含着提取和整合加工程序。周日安(2010)在研究“名名组合的句法语义关系”时运用原型认知理论探究了相关问题。我们认为,现有研究虽然注意到这种特殊表达形式,但该类建构都只是作为其研究对象的一个次类被提及,描写与解释还不够合理充分。

  就形式特点来说,除了一般性转指建构外,还出现了多向转指、跨行转指和复合转指等多种类型。如在北京大学CCL语料库中,单是一个“硅谷”就分别出现了“中国硅谷”(北京中关村)、“印度硅谷”(印度南部城市班加罗尔)、“法国硅谷”(法国奥尔赛市)、“中原硅谷”(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艺术硅谷”(北京蓟门桥)、“焊接硅谷”(中国哈尔滨)等多种建构。而构式中的“X”所界定的范畴特征还出现了跨行越界现象,如上述“乒坛莫扎特”、“经济界奥斯卡”等。此外,“美国活雷锋”(路乞)、“台北女乔丹”(钱薇娟)等建构则具有了复合转指的特点。类似建构在已有研究中并未涉及,很有进一步考察探究的必要。

  就生成理据来看,温先生将其还原为对举格式的压缩整合,似乎只注意到了其潜在形式的加工特点,且带有主观臆测倾向,解释还不够合理充分。本质上,极性评价表达式“X(的)Y”结构的生成与人类转喻认知密切相关,内蕴跨域映射认知机制,显性源域“Y”与隐性靶域“W”(所要表达的极性义主体)并非平行对等关系,以“Y”转指“W”蕴含着极性评价语义功能,能够彰显表达者的主观表达意趣。

  总体来看,极性评价表达式“X(的)Y”的建构机制、生成动因和语义表达具有一定的复杂性。相关问题可以纳入到认知语言学理论视阈中进行统一考察分析。

  一 “X(的)Y”构式的义域类型

  关于极性评价表达式“X(的)Y”的建构类型,我们可以从其整体构式所转指的义域类型角度进行考察分析。作为社会经验、主观认识和表达意趣的一种特殊编码形式,“X(的)Y”构式所涉及的义域类型具有多样化特点。通过对北京大学CCL语料库、人民网和百度网等平台中的相关语料考察发现,极性评价表达式“X(的)Y”所转指的义域大致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1.1人物评价性称名建构

  该类建构中的源域“Y”皆为具有典型属性特征的人物专名,整体构式所转指的潜在靶域“W”为相异辖域中具有类似属性特征的典型人物,内蕴极性评价义。根据构式中提示相异点的构件“X”的性质,该类建构可以分为以下几小类。                                             

  1.1.1跨地域转指

  (1)当天比赛最大的看点应当说是刚刚从NBA回来的素有“韩国姚明”之称的小巨人河升镇。(百度网)①

  (2)两年前背负着各种骂名离开,那个曾经的中国乔丹变成了“战略性放弃”的主帅,胡卫东就像一只断翅的候鸟,努力寻找着自己的归宿。(百度网)

  “韩国姚明”、“中国乔丹”都属于跨地域人物转指建构。作为修饰性构件的“韩国”和“中国”提示的是相异点,而被修饰成分“姚明”和“乔丹”提示的是相似点,二者加合,分别转指韩国男篮巨人河升镇和中国男篮球星胡卫东。相关建构受源域典型属性特征驱动,与“中国姚明”和“美国乔丹”的特质彰显密不可分。类似建构还有“日本刘翔”、“中国保尔”、“亚洲巴乔”、“大陆古天乐”和“中国的比尔盖茨”、等,充分体现出该类建构具有一定的能产性。

  1.1.2跨时间转指

  (3)王选院士主持研制的汉字激光照排系统,使汉字印刷术“告别铅与火,迎来光与电”,实现了中国印刷技术的第二次革命,他被称为“当代毕昇”。(百度网)

  (4)《“现代华佗”巧取颅内铁钉》 古有“刮骨疗毒”,今有“开颅取钉”。3月13日,解放军第303医院神经外科的医生们,为一名自残的精神病患者进行了高难度手术。 (百度网)

   “当代毕昇”和“现代华佗”属于跨时间人物转指建构,毕昇与华佗分别是古代著名的印刷家和医学家,他们在各自的领域中都取得了突出成就,人物身份已经成为突显属性,于是就有了转指与泛用的可能。类似建构还有“当代林黛玉”、“现代陈世美”、“当代南霸天”等。值得一提的是,有时为了突出跨时间差异,还可以通过复合性修饰元素予以彰显。例如:

  (5)当代活愚公义务修路20年 导演让“班爷”风光上银幕 (百度网)

  (6)凤姐自封当代活鲁迅  曝郭敬明、韩寒对其有好感 (百度网)

  例(5)、(6)中的相关建构都运用了双修饰性元素“当代”与“活”以强调人物转指的时代性差异,属于强调型复合转指建构。

  1.1.3跨行业转指

  (7)彼德洛维奇曾在一场比赛中写下了独得112分的恐怖纪录;他被认为是欧洲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球员,被誉为“篮球莫扎特”、“欧洲乔丹”。(人民网)

    (8)96年10月,圣彼德堡的油画家,一个被誊为“画坛上的保尔柯察金老人”用失去双手的臂肘夹着画笔,全神贯注地描绘了这幅中国水乡的神韵——中国小小的威尼斯水城!(百度网)

  “篮球莫扎特”和“画坛上的保尔柯察金”都属于跨行转指建构。莫扎特是奥地利著名的音乐天才,保尔·柯察金则是前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塑造的身残志坚的革命者形象,上述例句分别用其转指克罗地亚篮球奇才彼德洛维奇和圣彼德堡的一位残疾油画家,属于乐坛和篮坛、军旅和画坛的跨行交叉对接转指建构。

  1.1.4跨性别转指

  (9)迅速走红的“女易中天”——于丹(百度网)

  (10)女陈世美考上公务员欲抛男友(百度网)

  “女易中天”和“女陈世美”的修饰性元素“女”凸显性别差异,整体建构分别转指在百家讲坛中知名度可以比肩易中天的北师大教授于丹和考上公务员就抛弃男友的女性。

  1.1.5复合型转指

  所谓复合型转指,是指作为提示相异点的修饰性构件并非单一性质,双修饰性构件

  分别从不同义域角度对转指核心构件“Y”进行限定。例如:

  (11)“美国活雷锋”被指是逃到中国的通缉犯(百度网)

  (12)台北女乔丹或成政界新星国民党曾三顾茅庐 (百度网)

  例(11)中的“美国活雷锋”属于跨时空转指建构,其中的修饰性构件“美国”与“活”分别突出了地域性与时间性差异。例(12)中的“台北女乔丹”则属于跨地域和跨性别复合转指建构。

  1.2地域评价性称名建构

  该类建构中的源域“Y”皆为具有典型属性特征的地域专名②,整体构式所转指的潜在靶域“W”为相异辖域中具有类似典型属性特征的地域名称,包括城市、街道、河流、湖泊、港口、名胜古迹等多种类型,内蕴极性评价义。例如:

  (13)阿比让是西非最繁华的美丽城市之一,素有“西非巴黎”之称。(CCL)

  (14)台湾省最大的天然湖泊日月潭素有“台湾天池”之称。(CCL)

  语料显示,该类评价性称名建构在汉语语篇中具有较高的使用频率和较强的能产性。其中多向转指建构最为典型,除了上述提及的“硅谷”类多向转指外,“江南”、“巴黎”、“威尼斯”、“夏威夷”等也经常充当多向转指的始源域,人民网中就有“塞外/西藏/北国/陇上/雪域江南”、“非洲/西非/南美/东方巴黎”、“东方/亚洲/北方/南美威尼斯”、“东方/韩国/湘潭夏威夷”等多种表达形式。

  1.3其他评价性称名建构

  除了人物与地域两大评价性称名建构外,汉语语篇中还出现了许多其他类型的评价性称名建构,充分体现出该类建构具有一定的复杂性与能产性。例如:

  (15)昂西国际动画电影节被公认为目前世界顶级的国际动漫评奖节,素有“动漫戛纳”的美称,每年有超过2000部作品参加各种奖项的角逐。 (CCL)

(16)“国际小姐世界大会”素有“选美奥林匹克”的美称。该世界大会1960年创办于美国加州长堤,历四十三载,仍鲜丽动人。 (CCL)

  例(15)中的“动漫戛纳”属于奖项跨行转指建构,其中源域“戛纳”为电影界的最高奖项名称,用来转指靶域“昂西国际动画电影节”,调取的是最高奖项的属性特征,用于对应靶域的极性评价。例(16)“选美奥林匹克”转指“国际小姐世界大会”,其始源域涉及的义域类型为体育。类似建构还有“植物钻石”(沉香木)、“动物人参”(鹌鹑),以及“纤维宝石”(羊绒)、“金属玻璃”(铍)等,充分体现出极性评价称名建构中双域对接的复杂性与多样性。

  二 “X(的)Y”构式的认知阐释

  2.1属种范畴错置——“X(的)Y”的建构机制

  极性评价构式“X(的)Y”的建构机制可以从构件“X”与“Y”的性质及其组配方式角度进行考察。就构件语义性质来看,“X”与潜在靶域之间有类属关联,界定了整体构式所转指的义域范畴,属于概念性构成元素;“Y”提供了极性评价义的参照对象,成为构式转指的始发源域,属于修辞性构成元素。建构过程中,“Y”的典型属性特征被转移投射到潜在靶域“W”上,致使整体构式带上了强烈的极性评价义。就构件组配方式来看,“X”与“Y”之间并不具有逻辑语义真值关系,二者加合,生成属种范畴错置建构。所谓属种范畴错置,是就构件“X”与“Y”之间潜在的逻辑语义关系而言的,如“中国乔丹”建构实际上表达的是“中国人”与“乔丹”之间的语义关联,二者之间不具有逻辑范畴一致性。同理,上述所考察的“当代毕昇”、“东方威尼斯”和“女易中天”等建构也分别代表了“当代人”与“毕昇”、“东方城市”与“威尼斯”、“女人”与“易中天”之间的语义关联,相关建构中的属种概念范畴配置都不具有同一性,整体构式属于形义扭曲建构。

  而构式显层的逻辑语义乖互正是该类建构的表达意趣之所在,意在阻断常规解码程序,引导受众寻求其曲折的语义关联,进而获得极性评价的表达效果。因为,每一例属种范畴错置表达形式都是基于潜在的常规逻辑范式得以建构,如“中国乔丹”系连“美国乔丹”、“当代毕昇”系连“古代毕昇”、“东方威尼斯”系连“西方威尼斯”、“女易中天”系连“男易中天”。关于二者的区别,我们不妨以“美国乔丹”和“中国乔丹”为例列表比较如下。

  表1   概念性建构与修辞性建构比较

范畴关系

语义表达

构式性质

解码方式

美国乔丹

常态

真值

概念性

直接

中国乔丹

错置

非真值

修辞性

间接

  从认知处理角度看,上述两种构式编码和解码程序具有较大差异。“美国乔丹” 属种范畴关系处于恒常状态,构件语义表达具有逻辑真值,概念性结构形式具有最大相似性,即“空间上相邻近的成分如果在神经结构上有相似的邻接性,那么神经元的激活就可协同发生,从而缩短处理时间”。(沈家煊,1996)因此,相应的表达形式可以直接解码。而“中国乔丹”建构恰好相反,构件所示的属种范畴错置误配,语义表达不具有逻辑真值,整体构式破坏了句法相似性。“空间上相邻近的成分在神经结构上不具有相似的邻接性,神经元的激活受阻,从而会延长处理时间。这种受阻和延迟正是修辞性认知的必然过程。”(吉益民,2008)通过设置语义断堑,触发认知联想,“中国乔丹”便成为一个具有特殊语义表达功能的命名性能指建构。范畴上的错置,造就了表达上的陌生;形式上的悖逆,恰好是修辞上的翻新。认知表达过程中所赋予的极性评价义由此而生。

  2.2双域特质彰显——“X(的)Y”的生成条件

  “X(的)Y”的生成涉及到两个域的对接映射,即源域“Y”的属性特征向靶域“W”的辐射迁移。这种辐射迁移是主客体共同作用的结果,与客体特质彰显和主体认知运作密不可分。相关建构内蕴了认知主体调取已有事物的属性特征来认识与表达新的客体对象的机制与过程,即“对已有意义的一种召唤性使用(evocative exploitation)”(转引自束定芳,2000)。首先,源域“Y”的特质彰显是相关建构得以产生的先决条件。纵览上述“X(的)Y”类建构,我们发现能够进入结构的源域“Y”都具有原型特质彰显之特点。无论是专有名词,还是普通名词,在人类长期的社会生活实践中都被赋予了某种典型属性特征,这些属性特征已经固化在人类百科知识体系中,成为可以随时调用的有效认知资源。一旦有相似情境或性状的触发,这些认知资源就会被提取出来,用来认识与表达新的客体。诸如“钻石”的珍贵、“人参”的稀有、“乔丹”的球技精湛、“华佗”的医技高明、“雷锋”的助人为乐、“保尔”的身残志坚、“陈世美”的忘恩负义、“林黛玉”的多愁善感、“威尼斯”的独特水景、“夏威夷”的迷人海滩等,都已经储存到人们的长时记忆中,成为已有认知资源的组成部分。于是,具有特质彰显的相关名词就有了转指泛化的可能性,其属性特征可以被转移嫁接到新的目标对象上,用来表达认知主体的主观评价和情感态度,如“中国乔丹”显然要比“胡卫东”更具赞誉性。在此需要指出的是,不管是客观存在,还是主观认定,能够进入结构的源域“Y”都必须具有特质彰显之特点,换言之,并不是所有名词都可以自由进入该类建构,相关建构充分体现出人类的认知选择性。

  其次,靶域“W”的特质彰显是触发相关认知联想的必要条件。尽管源域“Y”对相关建构的生成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但其从认知资源库中提取出来还需要相似情境或性状的触发,即双域的对接映射不仅取决于源域的特质彰显,还取决于靶域的特质彰显。从双域对接映射角度看,“X(的)Y”建构所蕴含的认知加工程序为:认知主体在面对特质彰显的新的客体时,容易萌生夸饰性表达需求,即一种极度评价欲望。策略之一便是在认知资源库中寻求最佳配体来表达新的客体。这最佳配体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具有极限属性特征;二是配体与新客体具有相似性属性特征。认知主体在提取最佳配体来充当映射始源域时,意在将其极限属性特征转移嫁接到新的客体身上,从而借助配体的极限属性特征来实现极性评价的表达需求。相关认知加工程序显示,“X(的)Y”的建构是对不同对象之间相似性的发现与链接,其中作为源域的已有对象必须具有最大属性值,而作为靶域的认知对象也必须具有较高彰显度,唯有如此,二者才能形成有效认知对接。就上述诸例中的靶域“W”来说,王选在汉字激光照排系统方面所取得的突出成就,是激活源域“毕昇”的必要条件;没有胡卫东的精湛球技和在CBA中的上佳表现,“乔丹”不会出场;苏州的水乡古城特色容易引发意大利水上之城——威尼斯的认知联想;韩国篮球队员河升镇2.21米的身高成为其“韩国姚明”建构的重要基础;于丹在百家讲坛中对《论语》的精彩解读及其影响使“女易中天”雅号应运而生。相关建构显示,靶域“W”和源域“Y”必须具有属性近似值,这种近似值来源于主客体的认知互动,双域对接映射寄寓着认知主体的极性评价表达需求。

  2.3源域属性泛化——“X(的)Y”的多样转指

  “X(的)Y”建构的复杂性体现在其多样转指上,即可以多向转指和跨行转指。究其因,显然与源域“Y”的属性彰显与泛化有关。因为从形式和语义关系角度看,能够进入构式的源域“Y”都是汇聚了相关属性特征的浓缩体,即所谓的“名词容器性”,(高云玲,2007)名词与其属性构成“容器—内容”意象图式。当其中某一属性成为凸显属性时,该属性就可以由其所依附的名词赋值,于是,该名词就获得了代表其凸显属性的身份地位,由指称功能转化为陈述功能。相应地,具有陈述功能的能指符内涵收缩,外延开放,可以用来言说不同客体。KÖvecses(2002)在研究整体与部分之间的转喻问题时,曾经提到范畴与属性特征之间的转喻类型,认为属性可以看成是范畴的部分,如果范畴可以通过一组属性来定义的话,那么这些属性一定包含在这个范畴之内。通过转喻认知机制,我们可以使用范畴来激活并指代其定义特征或基本属性,另一方面,范畴的定义特征也可代表整个范畴。这里所说的范畴与属性特征之间的互转关系正是“X(的)Y”多样转指的重要基础,其多向转指与跨行转指都是基于源域“Y”及其典型属性特征之间的认知连通性。

  就“X(的)Y”建构来说,其多向转指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源域“Y”可以多向映射。上述“硅谷”类诸多表达形式便属于这一类型,其中的“中国硅谷”、 “印度硅谷”、“法国硅谷”、“中原硅谷”属于“地域+硅谷”建构,“艺术硅谷”、“焊接硅谷”属于“行业+硅谷”建构。“硅谷”成为其统一映射始源域,建构源起和机制与“硅谷”特质彰显有关。因为美国“硅谷”是高科技的孵化器和集散地,已经成为现代高技术产业的代名词,于是只要在高科技方面有所作为,都可以用“硅谷”命名。其次,整体构式可以多向转指。因为,“X(的)Y”建构已成为极性评价称名建构,关注的是不同对象之间的相似性属性特征,于是便获得指称具有类似属性特征不同客体的功能。如百度网中的“中国保尔”就可以分别转指张海迪、吴运铎、史光柱、陆永康、马俊欣、王孟筠、郑复生等人,身残志坚是其共同映射域。基于名词与其典型属性特征之间的最佳认知关联,于是保尔就可以获得共用冠名的资质,相应的“中国保尔”建构便可以多向转指。

  基于源域“Y”的彰显与泛化,汉语语境中又滋生出跨行越界“X(的)Y”称名建构。上述“动物人参”、“植物钻石”、“乒坛莫扎特”、“经济界奥斯卡”等都属于该类建构。通过考察发现,能够进入建构的源域“Y”在其所属领域或范畴中都处于顶级状态,属于最佳原型标本,具有极限属性值。整体构式内蕴了概念整合和转喻认知加工机制。现以“乒坛莫扎特”为例将其认知加工机制分析如下。

  图1 “乒坛莫扎特”概念整合与转喻认知加工机制

  输入空间1         跨域映射          输入空间2

乒坛瓦尔德内尔

乐坛莫扎特

 


                 整合空间

  

乒坛莫扎特

                    


  如图1所示,“乒坛莫扎特”是由“乒坛瓦尔德内尔”和“乐坛莫扎特”两个输入空间整合而成,是经过在线认知处理所生成的新生概念结构。从转喻跨域映射角度看,图中虚线标示的是转喻认知加工路径,即“乐坛莫扎特”是映射始源域,“乒坛瓦尔德内尔”是映射目标域,“乒坛莫扎特”是系连二者的认知中介。映射过程中舍弃源域的类属范畴,保留其极性属性特征,即在某行业中所取得的突出成就,用来转指靶域,以表达极性评价义。瑞典乒乓球名将瓦尔德内尔之所以能够获得“乒坛莫扎特”的雅号,是由于其良好的天赋和精湛的球技激活了相关认知联想。音乐天才莫扎特和乒坛“常青树”瓦尔德内尔在他们各自所从事的领域中都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二者成就显赫促成了乐坛和乒坛跨界域语符建构的联姻。

三“X(的)Y”构式的语义表达

  考察发现,极性评价已经成为“X(的)Y”建构语义表达的共有特征。其极性评价义的生成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具体来说,大致有以下三方面。

      3.1构式赋义

  “X(的)Y”的极性评价义是由其整体构式赋予的。该类构式具有称名性特点,极性评价义的生成与称名性建构活动密切相关。表达者在构建称名性“X(的)Y”表达形式过程中,有意识地将自己的主观评价融进称名性在线认知加工程序,使整体构式成为极性评价的语义功能载体。构式语法理论认为,句法构式本身能够表达某种独立的意义,不同的句法构式有不同的句式意义。也可以说,特定的句法形式与特定的句法语义相匹配,构式是“形式与意义的结合体”。“构式意义既是语义信息,也包含焦点、话题、语体风格等语用意义,所有这些与构式的关系都是约定俗成的,是构式本身所具有的表达功能。”(严辰松,2006)比照构式语法理论,我们发现“X(的)Y”称名建构也内蕴了特定形式与特定意义的匹配关系,称名性建构过程也是构式赋义过程。从建构过程来看,该构式是完型类比结构的浓缩,相关建构大多类属于“名+名”偏正结构框架。谭景春(2010)认为,“名名偏正结构的语义关系可以是多种多样的,而造成语义关系复杂性的原因是其中带有隐含的谓词,当人们要理解这类结构的意义时,必须找回并复原其中隐含的具体谓词,才能获得这类结构的语义解释。”对于“X(的)Y”来说,编码过程中省略的不仅是谓词,而且也包含核心主词,使其成为转指的潜在靶域。所隐含的述谓关系是一种类比关联,显层构式是双域相关构件的整合,名名相加使整体构式带有称名性特点。对相关构件的选择与组配渗进了表达者的主观情感态度,极性评价义由此而生。

  3.2极性传导

  所谓极性传导,是指进入构式的源域“Y”具有极限属性值,并通过整体构式将其极限属性值传递到所转指的潜在靶域“W”身上,进而使靶域“W”带上极性评价义。亦即“说话人把具有极高知名度的事物与另一个事物放在一起进行类比,其语用目的正是增强二者的关联性,表达二者在某个方面具有‘最、顶、第一’的类同关系。”(温锁林,2010)如上所述,构式中的源域必须具有特质彰显之特点,即具有最大属性值和最高知晓度。因为,在长期社会生活实践过程中,人们逐渐形成对某些事物或现象的主观认识和评价。其中有些事物或现象会成为相关属性特征的典型样本,储存在长时记忆中,成为随时可以被激活调用的有效认知资源。如“雷锋”与“助人为乐”、“乔丹”与“精湛球技”、“威尼斯”与“水城风光”、“硅谷”与“高科技产业”等都形成了最佳认知关联,一旦有相似情境触发,这些属性特征就会通过在线认知处理被传递到新的目标对象上。因此,“X(的)Y”建构过程也是极性评价义的传导过程,表达者借助认知资源库中的典型样本完成对认知客体的再度命名工作,意在将源域的属性特征转移嫁接到靶域身上。这种转移嫁接是表达者积极认知运作的结果,内蕴主观极性评价功能。

  3.3语境帮衬

  除了构式及其组件表义外,“X(的)Y”极性评价义的生成还与外部语境的铺垫衬托有关。语料考察发现,在具体语境中,“X(的)Y”并非孤立建构,而总是基于一定的语境因素完成相关语义表达。这些语境因素主要包括靶域同现、称名标记和关联陈述等要素。例如:

  (17)作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的哈尔滨,素有“东方小巴黎”和“东方莫斯科”之称。作为上个世纪俄罗斯人休假、避暑的理想场所,太阳岛上居住的俄侨和中国人民关系融洽,生活习俗也互相影响渗透,形成了特有的异国风情和神韵。(CCL)

  例(17)中的“东方小巴黎”和“东方莫斯科”所系连的语境因素包括同现的靶域“哈尔滨”、称名标记“素有……之称”,以及关联性陈述“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休假、避暑的理想场所”、“特有的异国风情和神韵”等。靶域同现可以驱动双域相似性的认知联想;称名标记可以显示相关建构的命名性和评价性;关联性陈述意在突出双域相似的具体项目,如历史文化内涵、理想休闲场所、浪漫异国风情等。三者共同作用于“东方小巴黎”和“东方莫斯科”建构的语义表达,使其中蕴含的极性评价义得以彰显。

  “X(的)Y”所转指的靶域还具有彰显程度差异。有些“X(的)Y”建构熟用以至凝固,其中内蕴的相似性关联已经固化到长时记忆中,在表达过程中可以省略或隐含,成为背景知识。如“东方威尼斯”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苏州”的代名词,“中国硅谷”与“北京中关村”的认知关联不言自明,其语义表达的语境依赖性相对较弱,可以直接解码。相反,知名度较低的“江北小延安”(佳木斯)、“北方沙头角”(大黑河岛)等建构对语境的依赖性较强,需要较多的提示与说明,以帮助接受者准确地认识和把握其中的内在关联和所表达的极性评价义。

  附注

  ① 为了行文方便,文中所引语料据其来源分别标注为“CCL”、“人民网”和“百度网”。

  ② 此处的地域专名具有广义性,包括人为划分的地理区域、天然形成的地理景观,以及人工建造物在内的所有具有地理位置特征的地域名称。

  参考文献

  高云玲 2007  现代汉语“比”字句研究,安徽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吉益民 2008 “中国乔丹”相关建构的认知阐释,《吉林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1期。

  沈家煊 1996  句法的相似性问题,《外语教学与研究》第3期。

  束定芳 2000 《隐喻学研究》,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谭景春 2010  名名偏正结构的语义关系及其在词典释义中的作用,《中国语文》第4期。

  温锁林 2010  汉语中的极性义对举构式,《汉语学习》第4期。

  严辰松 2006  构式语法论要,《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学报》第4期。

  周日安 2010 《名名组合的句法语义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KÖvecses,Z.Metaphor.2002  A Practical Introduction[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作者简介:吉益民,扬州大学文学院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博士生,宿迁学院中文

              系副教授,主要从事现代汉语语法研究。

  ◎电子邮件:fjtujiyimin@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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