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班固自写家史不能反映其家族谱系与文化的原貌(邓桂姣)论班固自写家史不能反映其家族谱系与文化的原貌(邓桂姣)
扬州大学文学院
(本文已刊于《兰台世界》2013年10月下旬总第416期。)
摘 要: 限于史学体例和入史标准,班固自写家族史是以他本人为起点上溯的男性直系血脉为主干,只有该主线上的人方可贤愚无遗地入传;诸旁系往往弃却,个别插载者则需达到别的入史标准。但诸入史标准一般不含文化、作品等内容,故往往遗漏这方面的人与信息。因此班固自写家史不但谱系残缺,即使被写到的人物的文化情况也仅是原貌的一鳞半爪。
关键词: 班固 《汉书》 《叙传》 谱系 创作 作品
从理论上说,任何一篇他传之与自传、他写家史之与自写家史,都不如后者拥有更丰富的素材。所以一般认为,自传、自家史是研究一个人、一个家族的第一手好材料,能较全面地、直接地展示其人、其家族。但班固《汉书•叙传》[1]中的自家家族史,则根本不能反映其家族谱系和学识、学术、创作等文化情况的原貌。
一、所载谱系呈单线型,省略了历代旁出支脉,或漏有作品有文化者
《叙传》里的班氏家谱,仅保持以作者自己为末端支点的、入汉以来历代男性直系血亲的完整,形成连贯的单线型世谱,然后偶尔旁插一个或几个旁系亲属。并且使用从古至今的顺序叙述,而这种表达结构所传达的客观信息即是某人所有后代的情况。因此,这使读者接受到的信息即是班氏家族历代先祖皆独子单传,唯班况有三子一女、两孙、一曾孙,便别无他嗣了。据此,则班氏家族自秦末以来至东汉初年,一直繁衍伶仃,人口孤弱。
但这显然与事实不合。如班彪,显然并不止其所显示的班固这一个后代。班固的祖先也不可能全是独子单传的。如班况之子班伯为定襄太守时曾“召宗族,各以亲疏加恩施,散数百金。北州以为荣,长老纪焉”(《汉书•叙传》)。既有“宗族”,则班况以上的世系中肯定不全是单传的。若“宗族”全是班壹的兄弟或从族兄弟的后裔的话,那到班壹第六代孙班伯时至少已出五服,那么本身就全是“疏”远的血脉了,何以云“各以亲疏”呢。因此可以断定,班壹至班况间不但不可能全是单传,而且至少有好几条旁支。可能班氏宗族的规模还不小,不然何以整个“北州”都以之为荣了呢,何以让“长老纪焉”呢。因此班氏家族的人口并不是《叙传》世系显示的那样单薄,在所描述的单线型的世谱中实际省略了许多历代旁出的支脉世系。而班伯此时的“宗族”可能正是前代祖先的兄弟的后嗣,是不折不扣的班氏家族成员。
这种谱系结构,必然会天然地造成对其他旁系有文化的人、有作品的人的漏载。纵然有个别旁系得以格外入传,却主要是另一种入史原则所致的。详下文。
二、笔墨不均,或省略文化、创作情况,或有涉及却挂一漏万
被班固载入《叙传》的各位班氏宗亲,其所占笔墨悬殊很大。入汉以后的第二、三、四代的事迹极简略,三十个字即写完了三代人。第一、五代的事迹稍详,第六代又稍详之,至班嗣则稍录其文,至班婕妤、班彪、班固则大录其言行、文章(按:班婕妤已合入《外戚传》,故《叙传》止于提及)。
但是那些未给予著录作品或未提及创作、文化的人物,并不是都没有作品、文化。比如未提及创作的班长、班回、班况。祖孙连续三代为官,虽然长期处于北方边塞之地,但三代直系及旁系中不可能全部没有一点文化素养和写作能力。既然已连续三代为官,则具有对文化、写作的学习条件和行政需要,何况处在经学渐已兴盛的年代[2]。处在这个时代,班家之所以能代代为官,恐怕本身就说明该家族渐已走上文化的道路了。且班回、班况分别举茂材、举孝廉出身,已然融入以经学为主导的选材入仕的道路。从《汉书》可知,班况的儿子即是自幼读书学经的,并且连女子也得到了学习的机会。从其女班婕妤的行事与行文看,她的知识结构恐怕并不止“《诗》及《窃窕》、《德象》、《女师》之篇”。她既然“每进见上疏,依则古礼”(上两处出《汉书•外戚传》),又能为辞赋,则其所学还包括奏疏、礼学、辞赋。如果说《窃窕》《德象》《女师》之类是当时女性生活的必需性知识的话,则辞赋可算是非必需性教育了。由此可管窥班氏家族此时的教育,甚至女流之辈的教育,都不再局限于生活所必需的部分,业已滋生文学性因子了。而且班婕妤这一代,所知晓者全都具有较高文化、经学素养,也都有一定的创作。这恐怕不是偶然的文化繁荣,而是前面三代为官所累积下来的家族文化的发展。所以班长、班回、班况及其可能存在而未入班固所撰家史的家属,在文化、作品方面,不会像班固的家史所展示的这样空白。由此也让人难以安心地相信班史所展示的其它处的种种空白。
至于像班伯兄弟之类博学有才的人,虽然班固没有给他们著录作品,但他们一定曾有作品。这已可从班史叙事中管窥一二了。班伯“少受《诗》于师丹。大将军王凤荐伯宜劝学,召见宴昵殿……诵说有法”,又诏伯入金华殿受业,“既通大义,又讲异同于许商,迁奉车都尉”,“上状,因自请愿试守期月”,“伯上书愿过故郡上父祖冢”(《汉书•叙传》),可见班伯经学基础深厚,还曾几次上书。班斿则“博学有俊材……以对策为议郎……每奏事,斿以选受诏进读群书。上器其能,赐以秘书之副”(《汉书•叙传》),显然班斿的文化学术亦深厚,且曾有对策文、奏章。班穉亦曾“上书陈恩谢罪”(《汉书•叙传》)。以上仅从叙事中略窥而已,难道博学的他们,一生中的作品仅此而已?怎不让人疑心!
至于班婕妤、班嗣之类,虽然班固给他们各录了一篇作品,并提及班婕妤几次上书。但恐怕也像对待班彪一样,虽予以著录《王命论》,但却全然不提他的其它作品。从《后汉书》[3]所载及今流传下来的班彪作品看,班固所载、所提及的仅是冰山一角,挂一而漏万耳。可见班固写的自家史,不仅不能展示其家族未入传人物的文化、创作情况,就是入传的人物的创作情况也十分疏略不全的。
三、史学规范与体例致班固的家史“疏略”,不能展示其谱系与文化的全貌
前云班固《叙传》所写自家史不但谱系严重残缺,且入传人物亦写得详略不均,又常忽略文化、学术、创作情况的介绍,显得十分“疏略”。其实这也是因缘有自的。因为这部班氏家族史并不是一部独出的作品,是附在一部断代史书之后,因此它必然要接受史学体例和该书体例的限制,此外连同作者,都受其时代“世情”的影响。
其一,依据史书“叙传”仅“叙作者之传”而非“大家族家谱”的义例,故以作者的历代男性直系血亲为轴心,非此轴心谱系上的旁支人物皆不得入传。
这种做法在《史记•太史公自序》[4]中即已成雏形。但他的男性直系血亲基本上可以串成一条线,从远祖以来至于己身。其他旁系个别插载而已,或止于身,或一两世而止。其核心是在史书作者之“自”字,而非自己的整个大家族族谱。《汉书》多承袭、借鉴《史记》。《叙传》体例即仿《太史公自序》,所叙亦于其书目录前“叙作者之传”而已。
但班固比太史公的谱系写得更严密。因为太史公的直系血亲谱系中有跳跃,不连贯。班固则不然,除远祖不详之外,将自己的男性直系血亲完整地著录下来,一代也不落下。从这一点说,班固的自家史要比司马迁的自家史详密得多了。只是这种“详密”,就整个家族而言还是很疏略,因为从原则上即遗漏了历代以来的旁系支脉。
其二,以拥有较高的地位、重大的功勋、崇高的德行、显赫的声誉、骄人的荣耀、突出的才艺、较大的影响等因素为入史的标准;以此决定入史的直系血亲在家史中的笔墨份量;以此遴选其他个别旁系宗亲入史、且以此裁量其所占笔墨份量;并将此标准施之于各个进入家史的人物传记的文字组成,作为传记的重心。如此,则对入传人物的文化、创作情况的忽略与漏载则势所必然了,有学识、有作品的普通旁系宗亲之缺载亦势所必然了。因此符合该标准的直系血亲则被详写,否则略写;符合该标准的旁系宗亲则被插入传中,否则缺而不载;因此所形成的传记皆绳此准则,则欲从中寻找其家族家谱与文化的全貌,便是不可能了。
例如班壹,以始迁楼烦、因财雄边、以寿为荣,事迹稍微较多;其子班孺仅载因任侠而“州郡歌之”,班孺子班长、孙班回,仅载茂材、孝廉出身和官至“上谷守”、“长子令”而已,叙述都很简略。大约班长、班回无大功也无可大称述的地方。至于任侠,班固在《汉书•游侠传》流露的态度则明显不赞同,以为游侠之徒“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因此对“州郡歌之”的班孺予以略写也是很自然的事了。
而班氏历代旁系仅记载了班穉同父下的三个同辈及班斿之子。究其原因,大约还是由于符合了前述入史的标准。班婕妤,以汉秩言,“婕妤视上卿,比列侯”(《汉书•外戚传》),因此她的地位是相当高的。班伯,官奉车都尉、定襄太守、侍中光禄大夫,皆秩比二千石,后迁秩中二千石的水衡都尉,历任高级官吏。班斿,曾任秩比二千石的右曹中郎将;又在秘书不布、东平思王以皇叔身份求书不得的时代下荣获皇帝“秘书之副”的赐予,可见既属高级官吏,又曾备受令人荣耀的宠幸。班嗣,虽然没有提到官职、功勋等,但以“显名当世”,又是极荣耀的“秘书之副”的继承者,而予以稍稍简述。
这个标准还施之于各个进入《叙传》人物的传记结构。于是把视角集中于人物的地位、功勋、德行、声誉、荣耀、才艺、影响,忽视人物的文化学识、作品创作等,非特殊情况都予以简略或跳过。所以班长、班回、班况三世为官且有茂材、孝廉出身,却不提他们文化学识如何、作品创作如何,班伯手足四人皆博学有才,也不提其创作如何,乃于其父班彪、其伯班嗣亦然。
其三,因诸体例,班固家史中也落下了功勋、地位显著、且有作品的班超、班昭。
这一方面是缘于体例。所谓“叙传”,叙作者之传也,而作者之传往往会从先祖叙起。如以《太史公自序》为例,则序止于身,不及作者同辈和子嗣。依此例,则同辈之班超、班昭必然不能进入《叙传》。再者,则是断代史的时间断限。班超、班昭皆东汉人,焉能入西汉史书。这不能跟作者比,因为这本身即是叙作者之传。再次,班固成《汉书》时,班超、班昭之显著功勋、地位还没成就起来。因为班固死于永元四年(92),此后班昭才受诏续《汉书》;永元七年(95)班超才封侯,班昭亦此年才教授邓皇后[5],其地位、影响才更为显著。
其四,大约班氏女性大多无皇室外戚一样的崇高地位,因此,除班婕妤以皇室外戚入史,《叙传》一律只写男性,不提女性。此盖体例及当时社会意识所致。《史记》《汉书》都没有给外戚以外的女性立传。但以此为标准则必然又会漏载其有文化、有作品的的女性了。
前云到班伯一代,班氏家族男女皆博学有俊才,班婕妤即是其例。其后班昭亦然,可以为乃兄《幽通赋》作注、受诏续补《汉书》、教授皇后贵人、答太后问政、得太后素服举哀、让马融伏阁受读(据《后汉书•列女传》),有集传后,至今仍见遗墨。不仅如此,班氏家族姻亲中的女性似乎都博学乃至善文。如班昭之母亦精典训。班昭即主要靠其母教育。《女戒•序》即云“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后汉书•列女传》)。又,班昭作《女戒》戒诸女,其夫妹亦有才,能作文难之,文辞可观,则班昭夫家亦是文化之家,并且女性也具有一定的学识与作文能力。其儿媳丁氏则不但能帮她“撰集”生前作品,还能为之作赞(《后汉书•列女传》),应该也是出自一个文化之家。可知此时的班家及其姻亲的家风,不仅男女皆也博而有学、文章灿烂。若通经博学的班伯、班斿、班穉兄弟的子女,难道会是没有一点文化、作品的人吗!可惜《叙传》仅写了合乎入史原则的乃父班彪和有学有名的班嗣。
概言之,班固附于《汉书》后的《叙传》记载了他庞大的家族史,但却是残缺不全的。以其恪守“叙作者之传”和重地位、功勋、德行、声誉、荣耀、才艺、影响等因素的标准,所以班固所描绘的班氏家史自然会遗漏包括有文化、有作品的众多宗亲。即便入传者,也被撇弃了文化、作品等众多信息。所以班固所写的自家史根本不能反映其家族谱系、文化等情况的原貌。
参考文献与注释:
[1](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1962.
[2]班况已值成帝,则其父祖应该赶上武帝大兴经学后的时代了。
[3](南朝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1965.
[4](汉)司马迁撰,(南朝宋)裴駰集解,(唐)司马贞索引,(唐)张守节正义.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1982.
[5]刘跃进.秦汉文学编年史[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6.
★本文为2013年“江苏省普通高校研究生科研创新计划项目”(编号:CXZZ13_0886)成果之一。
★作者简介:邓桂姣,扬州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