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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经验”再认识(李春媚)
“审美经验”再认识(李春媚)

“审美经验”再认识(李春媚)

本文发表于《社会科学战线》2013年第3期

  内容提要: 现代美学的重大变化之一,便是“审美经验”的探讨取代“美的本质”的追问成为主流话语。西方“审美经验”范畴经历了建构、发展、解构与重构的历史嬗变;中国“审美经验”范畴也由简化、狭义逐步走向开放、普适、兼容的现代形态。作为一种包容度极大、极具弹性的范畴,审美经验具有动态复合的框架体系、兼收并蓄的文化内涵、活跃开放的互动语境、圆融和谐的个性特征、以及指向未来的价值精髓。

  关键词:审美经验 ;西方;中国;再认识

  “审美经验”的凸显是现代美学发展历程中一个具有转折性的变化,众多美学思潮和流派,都以对“审美经验”的研究逐步取代了对“美的本质”的追问,只不过这些流派所持“审美经验”之称谓与具体内涵有所区别罢了。的确,给“审美经验”一个精确的定义非常困难,有时越是迫切地想要界定它,就越会显得力不从心。正如美国学者詹姆逊所言:“在一个如此多地由视觉和我们自己的影像所主宰的文化中,审美经验的概念既太少又太多。”[1]97“太多”,是说到处都是表浅意义上、似是而非的审美经验指称与运用;而所谓“太少”,则是指能揭示审美经验独特意蕴的概念颇为缺乏。因此,对“审美经验”这个富有生命力的传统范畴进行多维观照和再认识是必要的,不仅可以为研究当前美学现状提供具体和清晰的切入点,也能更好地发挥审美经验研究的现实作用和实际意义。

一 、西方“审美经验”范畴的历史嬗变

  美学的诞生本身就出于对审美经验的确认。鲍姆加通1750年开创“美学”(Aesthetic),旨在建立一门研究感性认识的新学科,鲍氏所持“感性”之内涵历来众说纷纭,但定然是包含感觉、知觉、想像等审美经验要素在内的。在西方美学史上,明确使用“审美经验”(aesthetic experience)这一说法相对滞后,“最早使用这一概念的是鲍桑葵,他的《美学三讲》一书主要围绕‘审美经验’展开讨论。”[2]96也有一种比较普遍的看法认为,审美经验研究真正发端于18世纪英国的经验主义美学。培根、休谟等人将审美经验归结为感觉、想象、情感等主体之体验,这就把近代西方美学引向了以经验归纳和主体心理分析为特色的新范式。

  康德批判地继承并发展了经验派美学的理论,他在《判断力批判》中对审美判断力所作的四个规定,涉及想象、知解、情感和愉快等心理功能,均可视作审美经验的范畴。一般认为经过康德深刻的哲学分析和成熟表达,审美主体研究才在美学中占有了突出地位,“审美经验”才在理论上完成了自己的独立性和狭义性。

  从20世纪开始,审美经验更是成为众多美学流派的理论立足点。美国哲学家杜威在《艺术即经验》中对审美经验的描述与概括标志着经验派美学走向成熟。法国美学家杜夫海纳则是整个现象学审美经验理论的总结者,其论著《审美经验现象学》具有浓郁的哲学色彩与深刻的内涵。德国文艺理论家姚斯后期也转向并建构了以历史的审美经验为中心的接受美学,在《审美经验与文学解释学》中,姚斯将审美经验创造性地区分为创作、感受、净化三类,认为审美经验是包括生产、接受和交流方面的动态有机整体,这不仅对传统审美经验研究的迷失进行了反拨,并为更深入的文学研究奠定了基础。

  20世纪中叶,心理主义取向的审美经验研究受到分析美学拒斥,杜威、杜夫海纳对审美经验的描述也招致分析主义的批评。维特根斯坦等人认为审美经验并不是一种特殊经验类型,而和所有经验类型都处于一种家族相似关系之中;审美经验在本质上不可能是现象学的、直接的或情感的,而只是语言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这标志着西方审美经验理论史上一次大的转折。

  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以舒斯特曼为代表的新实用主义美学,没有追随分析美学负面解构审美经验的倾向,而是采取了正面建构的态度,将视野扩大到包括流行艺术和日常生活在内的广大领域。他的研究终于摆脱了语言转向的影响,显示了尊重常识、尊重生活以及多元、开放、民主的实用主义立场。德国后现代哲学家沃尔夫冈•韦尔施则是眼下美学界的另一个凝聚点。韦尔施认为“审美化已经成为一个全球性的首要策略”[3]110而审美经验在其中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消除边界、面向多元的审美经验自身也是现代性的一种表现。

  综上所述,西方审美经验研究大致经历了由心理学分析→实用主义描述与现象学还原→分析主义语言学批判→接受美学反拨→新实用主义恢复与后现代解读这样一个漫长而曲折的发展过程,这也是审美经验范畴由建构→发展→解构→重构的嬗变历程。

二、中国“审美经验”范畴的本土传统

  与西方美学传统迥异,中国美学鲜有对“审美经验”纯粹形而上的追问与探究,却代之以大量体悟式艺术审美经验的描绘与阐发。古典美学中众多概念和范畴的提炼,如“妙悟”、“心物”、“缘情”、“应感”、“滋味”、“机趣”、“兴会”等,都大量体现着中华民族独特的艺术审美经验特色。

  20世纪中国美学先驱,通过对西方美学的译介和应用,开启了现代美学和审美经验研究的历程。把“审美”的经验从人类其他经验中分离开来,并将其视为一种无利害、非功利的经验来对待,这种自律性审美经验理论集中体现在20世纪初期的中国美学思想中。无论是王国维“美是可爱玩而不可利用”[4]615和“美之为物不与吾人之利害相关系”[5]391的观点,还是蔡元培所持“审美之观念”,或是梁启超所说审美“趣味”,均属于此类审美经验的范畴。

  审美经验的特质和心理机制问题,成为20世纪中国美学研究的一大命题。以宗白华先生和朱光潜先生为代表的美学家们为审美经验研究探索了一条具有开拓性的中西结合之路。宗白华对审美态度的强调,深刻揭示出中国人独特的生命感知体验以及民族审美心理的特殊规律。朱光潜更是把理论重点放在审美经验问题上,他认为,“美感的经验是人生中最有价值的一面。”[6]14朱光潜建立了我国第一个以美感经验分析为核心的完备的心理学美学体系,对于审美经验的探讨具有方法论意义和开拓创新的价值。

  20世纪中期,当中国的社会历史和政治文化发生巨大变化时,以蔡仪先生为代表,他们将审美经验等复杂的美学问题狭窄化为简单的认识论和反映论问题,甚至简化为政治意识形态化命题,具有浓厚社会功利色彩的非自律性审美经验理论盛行。

  在五六十年代的美学大讨论中,审美经验研究也在实践论基础上得到了体系化建构。李泽厚先生坚持“美是客观性与社会性的统一”的基本观点,提出“美感的矛盾二重性”,以及“积淀说”、“新感性”等观点以阐明对美感特性的新见解,将审美经验研究重新引向对主体的侧重,并充分肯定了美感经验所蕴涵的社会性和功利性内容,其理论意义是重大的。

  20世纪后期至今,在经历了大半个世纪的切磋之后,审美经验研究呈现出开放、普适、兼容的现代形态。审美经验的心理研究继续向纵深发展;自律性审美经验理论也得到了“后实践美学”的坚持和创新……尤其应该提及的是曾繁仁先生的理论贡献,他在《文艺美学教程》一书中以审美经验现象学为方法,对文学艺术审美经验的具体内涵作了十分详尽的阐述,其理论将新时期中国审美经验研究推向了系统化、完整化的新高度。

  足见,在中国“审美经验”范畴发展和研究过程中,西方理论的痕迹和直接影响随处可见,一些重要的概念和理论范式也常被援引,但这绝不是简单的跨语境移植。中国的“审美经验”范畴更多源自艺术实践,源于具体的审美体验,并随着社会生活和艺术实践的发展,逐步由简化、狭义走向开放、普适、兼容,体现出中国本土美学观念的传承和创新。

三、“审美经验”的内在逻辑与基本规定性描述

  从中西方审美经验范畴的发展历程中,我们并不难看出,“审美经验”缺乏严格的内涵限定,又有着极为宽泛的外延,包容度很大,极具弹性。难怪舒斯特曼发出感慨:“审美这个概念太过含混多变、歧义丛生,往往让那些业内理论家灰心丧气、沮丧不已……而经验却比审美还要捉摸不定,在语义上也更成问题、更惹人争议。” [7]217但这绝不意味着审美经验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能指符号,事实上,作为人类总体经验中一种更富有人文精神意义的经验领域,审美经验具有一些基本的内在逻辑和独特的规定性,即形式上的超越性、内涵上的包容性、个性上的圆融性、语境上的互动性以及指向未来的价值精髓。

(一)、“结构层”分析——动态复合的框架体系

  审美经验被认定具有内部的结构或形式,但至于其具体构成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李泽厚曾描述为感知、想象、情感、理解四要素。王朝闻则扩展为感觉、知觉、联想、想象、情感、思维六要素。叶朗的《现代美学体系》认为审美经验还应该包括审美注意、期待通感、领悟和回味等子范畴。滕守尧的《审美心理描述》结合艺术和审美实际,将审美经验的构成描述为审美趣味、审美快乐、审美认识等心理要素。彭立勋在《审美经验论》中则尝试运用现代系统论的成果,认为审美经验的结构体系涉及审美对象、审美态度、审美静观、审美知觉、审美愉快、审美移情等要素……的确,“经验”总是表现为一个不太确定的结构框架,“审美经验”更是如此,它无法言说的神秘性、丰富性、主观性,更不允许过于精确的限制。如果停留在某一单独层面和维度来剖析审美经验,恰似盲人摸象,挂一而漏万。正因为如此,当前学界对于审美经验的结构要素和形式构成往往存而不论。

  但存而不论又会使我们对审美经验这一范畴的把握流于空泛。本文认为,对“审美经验”构成要素和结构形式的把握应该超越审美静观、审美距离、审美无利害这样一些非功利形式的子概念,也应该突破审美满足、审美愉快等单一的心理学子范畴,更不适宜和审美态度、审美观念、审美意识等概念简单互换。将审美经验的结构理解为一个复合性、联系性、而又具有开放形态的总体框架系统,才能更好地避免机械、割裂的解读。有几组要素至关重要:(1)那些潜藏在美的事物中的审美性质能激发人类的审美经验,因此,审美对象的性质结构部分决定着审美经验的性质结构。(2)来自审美主体的动力性因素——如审美观念、审美理想、审美需要、审美意识、审美态度等。“审美态度”是审美经验得以产生的前提;而“审美需要”作为一种心理效应,不断促进审美经验的积累、更新、提高。审美需要一旦满足后又孕育出新的“审美欲望”,并刺激、强化“审美注意”,这正是审美经验不断深入、常新的动力。(3)来自主体的心理调控因素也不可或缺——如审美感知、审美想象、审美理解、审美情感。作为主观世界的第一道关口,审美经验的千差万别首先就在于审美感知的差异。而“审美想象”则展现了审美经验所蕴涵的自由性和创造性的一面。“审美情感”作为审美经验生成中最强烈、最持久的内趋动因要素,具有震撼人心与征服人心的巨大力量。而通过审美理解的作用和渗透,使得审美经验成为理性与感性的交叉点与结合点。(4)一定社会关系和文化机制制约下的人们的审美习俗、文化取向、情感模式对审美经验的结构形成也会产生影响。实用主义美学家杜威谈到审美经验时曾说:“尽管它为个人所生产和欣赏,这些个人的经验结构内容却是由他们参与其中的文化所决定的。” [8]326……以上诸多因素并非各立山头,互不相干,而是融合为一个具有审美形式的经验整体,并使之作为一种意识,成为人们的精神资源和生命中无法分离的要素。

  (二)、“涵义层”分析——兼收并蓄的文化内涵

  西方对审美经验含义演变和类型的归纳,比较全面和准确的当属波兰美学家坦塔基威兹、美国哲学家卡罗尔、舒斯特曼、以及英国学者斯科曼·拉什。坦塔基威兹把审美经验概括为八种类型,舒斯特曼则将审美经验概括为七种含义,卡罗尔详细论述了审美经验的四种含义和三种类型,拉什则重点描述了文化意义上的本体论经验即审美经验。

  审美经验的发展史就是一个不断否定并超越自身的历史,因此并不存在恒定不变的内涵。本文认为可将审美经验的丰富内涵归纳为哲学内涵、心理内涵、人文内涵三个维度的整合与超越。尽管当代美学极力在扭转作为“哲学附庸”的传统趋向,但在审美经验研究上,具体、抽象的哲学探讨是无法回避的。西方经验主义的传统、人本哲学、分析哲学等影响极其深远,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康德的四个契机说,再到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实践理论,一代代哲人都试图将审美经验观念的发展和哲学的整体演进结合起来考察,并赋予它哲学的阐释。舒斯特曼所概括的七种含义中,具有“现象学特征”(Phenomenological Character)的审美经验,重视经验主体的“意向性”内涵,认为审美经验是“主体对经验有清楚无误的感受。”“知觉与认识”(Perception and Knowledge)理论,则认为审美经验仅是对审美对象的认识。“多样化统一”(Varieties of Unity)理论,主张“经验的不同阶段协调一致地组合在一起,同时会给人目标达成后的满足感。”……[9]218-224这些类型的理论都习惯于把审美经验的含义演变置于哲学的背景下考察,或是与不同时期哲学基本范畴联系在一起加以描述。而我国学界早在之前的美学热中,就对审美经验内涵的产生、根源、价值、社会本质属性等问题进行过深入探讨。无论是唯物主义美感论与非自律性审美经验的强调,还是实践论基础上审美经验的体系化建构都留有深深的哲学思考的印迹。

“心理内涵”则是审美经验研究最受重视的一域。心理内涵是指审美经验所蕴涵的心理内容倾向,以及这些倾向之所以产生的审美心理机制和发生规律。长期以来,审美经验都习惯被解释为心理学概念,其本质体现为审美的感悟和体验的愉快。坦塔基威兹将历史上的审美经验概括为八种,其中“享乐主义理论”、“幻觉派理论”、“移情论”、“狂喜论”、“心理距离说”等均涉及审美经验的心理内涵。而舒斯特曼的类型概括中也包含根据“情感强度”来划分的理论,代表人物是杜威和比尔兹利,他们都主张审美经验要包含浓烈的心理和情感强度。卡罗尔将历史上出现的审美经验理论区分为三类,其中“情感导向理论”也将审美经验定义为某种诸如愉快之类的特定情感经验……当前审美经验的心理研究继续向纵深发展,研究者仍以不同方式演绎着心理分析模式,不同之处可能更多的在于如何改变其中的参数而已。

  随着科技进步、经济发展,以及一系列社会问题的凸显,强调审美经验的“人文内涵”越发显得重要。席勒曾将审美经验的教育作用提高至解决“人性异化”、“人性分裂”的程度。杜夫海纳也特别强调“审美经验的本体论意义”,他指出艺术审美经验可以提高我们对现实真理的理解和认识,强调的正是审美经验的教育作用及其人文内涵。姚斯也不无深刻地指出:“处于感受层次的审美经验承担了一个与社会存在不断加剧的异化现象相对立的任务。”[10]138-139即审美经验在提升人的精神境界、改善人类的生存状态方面也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英国学者拉什在谈到审美经验的本体论意义时认为,“无论什么经验都要和人发生关系,但只有那种具有创造或“破坏”精神的行为,透露着生命的进取而非守成,才是审美经验的理想模式。”[11]9这是他所理解的审美经验的文化意义。

  总之,对审美经验内涵的研究不能只停留在哲学意义的玄思或心理学的描述,还应把注意力更多投放在对它的教育功能和人文价值的探讨上。审美经验的“超文化性”决定了对其内涵的把握应该做兼收并蓄的文化理解,而不是割裂的、排他的文化理解。

  (三)、“语境层”分析——活跃开放的互动语境

  “经验”不可避免地处于一定的语境之中,正如杜威对“一个经验”所作的美学阐释:“经验是有机体与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符号与回报。”[12]22审美经验也是如此,它并不隐藏在主观的感情和知觉中,而总是存在于与周围世界积极、活跃、开放的互动联系中。审美经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旧的意义与新的情境不断融合而生成新的审美经验。就如姚斯所说:“审美经验似乎并不是在它自己的领域内‘有机地’发展的,而是靠介入现实的经验来不断地扩大和保持自身的意义领域的。”[13]169这正是对审美经验与现实语境互动性的肯定和强调,

  当前学界对审美经验的探讨,无法回避的两个宏大时代背景与现实语境,一是市场经济的高速发展、一是科技进步的日新月异。詹姆逊曾说:“德国的美学家康德、席勒、黑格尔都认为心灵中美学这一部分以及审美经验是拒绝商品化的……美是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商品形式的领域。而这一切在后现代主义中都结束了。”[14]129的确,市场原则与现代性资本逻辑的崛起使得审美文化非但无法与市场经济摆脱干系,并常常可以经由市场运作而走进日常生活。而审美经验更是呈现出与社会经济运行之间极为复杂的内在关联和互动。审美经验成为商品价值得以实现的重要媒介,间接带来经济的、社会的、文化的效益。从身体产业的勃兴、体验经济的盛行、以及时尚产业的感性生存,我们不仅可以窥见审美经验与资本力量合谋的现实,还能够鲜明地揭示出其“经济审美化”的内涵。

  至于审美与科学这对老问题,当前面临的新语境可以概括为:认知领域和审美领域的传统分裂逐渐被克服,人文学科的美学与自然科学边界所划定的“差异原则”正在被消解。丹尼尔•贝尔在《后工业社会的来临》中描述了科技对人类社会生活变革的影响,其中一种影响就是导致一种新的“美学感觉”。[15]211-213美国科学史家库恩的表述更是直截了当:他认为在旧的科学规范被取代时,美的考虑的重要性有时可以是决定性的。”[16]129对科学来说,审美经验具有比人们预想的还要强大的心理功能、文化功能、认识论和方法论意义。审美经验作为科学理性与审美感性的交叉点,不仅导引着认识机制,而且成为推动科学发展的深层动力;不仅完善着科研主体的心理结构,而且提供由科学到审美的主要通道、以及科学评价的辅助标准。而现代科技既有深化、促进审美经验的一面,又有排斥与疏离审美经验的一面。现代科技的丰富化与审美经验的同化、现代科技的强化与审美经验的退化、现代科技的控制化与审美经验的包容化等现象同时并存。

  足见,无论是在以往密布着鸿沟与围墙,限制经验共享的世界中,还是在当今多元开放的背景下,审美经验都是不可多得的、可以突破人与人、人与自然障碍的桥梁。当前我们正经历着一场美学的勃兴,越来越多的要素被披上了美学的外衣,正如韦尔施所描述的那样,“日常生活表层的审美化”、“物质和社会现实的审美化”、“生活实践态度和道德方向的审美化”、“彼此关联的认识论的审美化”使得世界成为一个经验的领域。这些作为经济策略、政治事件、道德方向的“超美学”的文化状态,正在成为我们当前审美经验研究的一个总的背景和语境。审美经验研究领域也因此超出了历史限定的疆域,由脱离现实的独立王国而转入对生活、经济、科学、历史、政治、伦理的积极介入。

  (四)、“个性层”分析——圆融和谐的经验完型

  作为对其它经验要素更完美、更热情的整合,审美经验有别于其他经验类型之处,正在于其主观笼统、普适宽泛、动态延续、和谐圆融的个性特征。

  杜威曾通过对“统一性”的强调来把握审美经验的个性特征。他指出人的经验无法割裂,身体与心灵、物质与思想、感性与理性、自我与环境等等都有机地统一于经验体中,它“不仅包括人们作些什么和遭遇些什么,他们追求什么,爱些什么,相信什么和坚持些什么,而且也包括人们是怎样活动和怎样受到反响的,他们怎样操作和遭遇,他们怎样渴望和享受,以及他们观看、信仰和想象的方式——简言之,能经验的过程。”[17]10正是这种具有整一性、丰富性、积累性和圆满性的经验才能给人以审美享受和审美满足。杜威告诉我们一个浑一圆融的审美经验是不可能被支离破碎地划分为实践的、情感的、或理智的经验。

  当下对审美经验个性特征的总结最具代表性的当属舒斯特曼。他从四个维度整体概括了审美经验的四种特质,它们分别是:“第一,审美经验基本上是有价值的和令人愉快的,即所谓评价的维度。第二,审美经验是生动地被感知和主体性被体味的东西,它深深地吸引着我们,使我们的注意力关注到即刻存在上,因而从日常经验的流动之途中凸显出来;这就是所谓的现象学的维度。第三,审美经验是一种有意义的经验,而不是单纯的感觉;这就是所谓语义的维度。第四,审美经验是一种区分性的经验,它能将美的艺术与其他再现艺术区分开来,这就是所谓的分界定义的维度。”[18]291这四种特质相互影响,相互交织。这一归纳使我们立体地看到审美经验完整而清晰的全貌,审美经验已经克服了零散、混乱和分裂的状态,而达到包容大度而又臻于完满的经验“完形”。

  当然,对审美经验个性特征的阐发和证明,仅仅关注审美经验自身也是不够的,还需要考察它在与其他经验(如日常经验、电子经验、宗教经验等)的交往活动中所表现出来的特点。从彼此双向的建构关系、交互的对话关系、深层的交往关系的视角来重新看待审美经验,我们会发现审美经验被置于一种全新的视域之中。审美经验的个性特征也在这些间性共构而形成的对话体系中凸显出来。

  审美经验是个具有很强时代特征的范畴,当前学界关注的更多的是审美经验的当代变异与转向。如在被功利浸润的审美经济中,审美经验表现为与视像联袂的快感经验、狂欢经验、欲望经验;“同质同构”、“共时生成”的标准化经验;物质主义与功利性凸显的现实感性经验;身体高度参与的介入式经验。而随着现代科技突飞猛进以及媒介化的无处不在,现代科技的模块化架构、自动化处理、数值化呈现带来审美经验整体形式感的解构、交互性、虚拟性与拟像化;现代科技传播方式的演进又带来审美经验感知模式的转型……即使是在最为传统与根本的文艺创作和欣赏活动领域,审美经验的个性特征也体现出新鲜而复杂的特征。随着文学从封闭走向开放、从社会走向身体、从沉思走向观看、从审美走向市场,审美经验的呈现方式也日益走向多元化、视觉化、感性化和欲望化,呈现出平面化、解构性、趋众性、世俗化和娱乐化特征,传统的经验模式遭遇颠覆和消解。

  可见对于当下的种种审美现实,如果仅以传统美学中的“抽象”、“无利害”、“静观”、“距离”等作为审美经验的特征尺度的话,势必会将大量活生生的审美事实遮蔽掉。

  (五)、“价值层”分析——指向未来的生存精髓

  舒斯特曼在分析20世纪审美经验理论类型时,将其中一类总结为“追求快乐与价值”(Pleasure and Value)的审美经验理论,从克莱夫·贝尔到杜威、比尔兹利等,他们都强调审美经验的价值,认为“审美经验的根本属性是有价值,并能令人愉悦”。而舒斯特曼本人面对当前的审美现实以及面目一新的艺术形态,也呼吁通过揭示不同领域审美经验的不同角色、方法和意义,来倡导审美经验的价值。在这些领域,审美经验具有超越传统美学理论的力量,每当世俗精神进入到经验之中,审美经验都得以进行一次再造与提升。

  我们还是应当首先关注审美经验最基本的价值与意义。卡罗尔在《超越美学》中对审美经验作了传统的说明,“价值论导向理论”认为审美经验是为着自身的目的而必然具有价值的经验。一方面,审美经验有助于加强人们对事物的感性性质和形式的注意和意动;另一方面,审美经验确保了审美始终与人的主观感受相结合的感性品格。当然这种审美经验的“感性”价值是长期招致哲学鄙视的,柏拉图就是典型的例子。

  审美经验的价值还体现在其自身的不断超越。正如杜威所说:“把对过去的回忆与对将来的期望加入经验之中,这样的经验就成为完整的经验,这种完整的经验所带来的美好时期便构成了理想的美。”[19]226即审美经验作为一个“历时性”的概念,将过去、现在、未来融为一体,将感性、知性合于一身,人们既参照它评价和改造外物,审美经验自身又在这过程中得到丰富和提升,并超越单纯的个体,获得某种人类共通性,沉淀下来、延续下去。

  审美经验的价值还突出体现在其指向未来的倾向性。正如卡罗尔对审美经验所做的“讽喻性说明”,审美经验具有现实批判性,它提供了一种允许想像力和感受力脱离控制的机会,而能激励人们进行审美创造,改造现实。审美经验“开放性”和“介入性”的价值功能在那些处于传统美学的边缘而在今天的民主文化中似乎最充满活力的领域里更加凸显,例如“公共领域”,这是当前审美经验研究的一个新的热点领域。审美经验与公共领域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概念,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信息革命以及全球化趋势的推进,它们的内在联系愈益明显,研究路径、研究内容的交叉与融合愈发地成为可能。审美化的介入与渗透成为当前公共领域的重要背景,审美经验在其中更是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审美经验的社会共通性成为联系公众的心理纽带;审美经验的社会交往性有助于舆论共识的形成;审美经验更像一层富有弹性的保护膜成为公共领域批判性的缓冲剂。审美经验已成为超越现代社会分化局限的伦理资源,以及社会利用和争夺的潜在公共精神资源。

  总之,“在一个其他各个方面都是冷冰冰的物质主义和法则规定的世界里,审美经验成了一个自由、美和理想意义的孤岛;它不但是最高愉快的惟一所在,而且是精神皈依和超越的一种方式。”[20]20审美经验的价值往往不在经验本身而在其所揭示的理想;它不仅包含原生态的生活,也包含对这种生活的超越;不仅包含必不可少的感性快感,也包含体现人类生存精髓的意义。因此,审美经验对人类弥足珍贵,具有基础性的社会价值以及鼓励人类前进的精神力量。着眼当下、导向过去、指向未来是其价值的精髓之所在。

结语

  客观地说,“审美经验”作为现代美学的中心议题,如今理论界对它的关注度以及讨论热情已大不如前。正如舒斯特曼所指出的那样:“尽管审美经验长期被看作是艺术领域内最基本的美学概念,它却在最近半个世纪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批评。不仅它的价值而且它的存在都已经受到质疑”。[21]18种种关于审美经验的传统释义和说明,都在当代面临着“被终结”的危险。而事实上,舒斯特曼所说的审美经验的“终结”,只不过是那种无利害的、静观的审美经验的终结,终结这种审美经验的目的,正是为了唤起和倡导更具现代价值和现实意义的审美经验。作为一个极具生命力、开放性的范畴,审美经验正愈益从抽象化→具体化→多元化;由分离式的有距离的静观转向介入式的积极参与;由自律、非功利、狭义、限定演变为他律、多元、实用、日常;既是终极性的,也是中介性的——总是呈现出某种新的东西。审美经验的研究视阈也逐步超越艺术问题,而涵盖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审美经验”不仅成为解释美的独特性和价值的重要概念,也代表了所有经验类型中最完满的呈现方式,以及深厚的历史的发展轨迹。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审美的经验是一个显示,一个文明的生活的记录与赞颂,也是对一个文明质量的最终的评判。” [22]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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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理查德•舒斯特曼.生活即审美[M].彭锋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

  [21]理查德•舒斯特曼.生活即审美[M].彭锋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

  [22]杜威.艺术即经验[M].高建平译,商务印书馆,2005

Futher understanding of the aesthetic experience

Li Chun -mei

(Yangzhou University ,Jiangsu Yangzhou 225009)

  Abstract:One of the major changes of modern aesthetics, is "the aesthetic experience" replace the discussion of "the nature of beauty ".Western aesthetic experience category proposed roughly from construction, development, deconstruction and reconstruction of the long and tortuous development process. China's "aesthetic experience" category is from narrow and the simple  into  open, universal, modern form of compatible. As a tolerant greatly, most flexible compound category, "aesthetic experience" has the form of transcendence, connotation of inclusiveness, personality on the integrated, context of interactivity , future of the value essence.

  Keywords:The aesthetic experience, The western,  China, Futher understa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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