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的背影——素描张泽民老师(吴周文)
(《大众文化》2013年第4期发表)

我心里有一幅蓝调的、人在“旅途”的画。数十个春秋了,与湖光柳色相和谐的这道景观,叙述着扬州师院及合并后扬州大学的一个故事,也浓缩着一位教授的人生。------新北门扬大教师住宅区至大虹桥至老师院东大门的路上,总有一个背影在乐此不疲地往返。他长着一副娃娃脸、高挑个子、直挺腰杆、见人就点两下头,洋溢着儒雅风采;他总带着装有讲稿、作业、书籍的书包出没于湖畔的校园。春来秋去,在那三点一线的路上来来回回,他究竟走了多少里程,没人计算过;究竟留下多少履痕,也无法去记录。只知道他从满头青丝,一直走到唐朝诗人刘希夷所说的“鹤发乱如丝”了。
年年花相似,岁岁“背影”同。他,就是敬业守职的张泽民老师。
从留校到退休,他供职于母校数十年,如他所说:“从苏北师专中文科,到扬州师院中文系,再到扬州大学文学院,可算得‘从一而终’。”那一脸不改的笑容告诉你,何为勤勉一生,什么是一生无悔。无锡人客居扬州60余年,他早已视古城为故乡。像朱自清那样自称“我是扬州人”;具实地说,他永远是“扬师人”、“扬大人”。
我在扬州师院读书期间,引我走上文学研究之路无疑是一批中文系的老师。其中影响最大的,除了曾华鹏老师之外,就是张老师了。
张老师担任我们的写作课。在我所熟知的、省内外的写作老师中间,他一位是很能写的、才华横溢的名师。教习作的,必须自己会写,得自己“下水”。实事求是的说,当写作老师会写的固然大有人在,但写得好的、叫得响的,却不很多见。张老师当写作教研室主任时,对属下的要求也是如此,但反对粗制滥造。律人先律己,他放样子给同事和学生们看。教授写作课程,两个星期一个轮回,必须批改几十篇学生的作文。张老师批改的作文本上,每页见红,有文字的修改,有眉批,有全篇的评语,评语中有批评更有鼓励。如此的精批细改,真是太难为他了。而教授其它课程的老师,没批改作文这个麻烦,上完课就万事大吉了。后来我留校也当了写作老师,才推己及人,理解老师的艰辛和对学生完全负责任的那份执着。他把课余的时间都耗在作文批改上,留给自己写作的时间就不多了。后来张老师当了多少年中文系的副主任与主任,更无暇顾及自己的创作。所以,张老师散文创作的数量不算很多。但他的作品几乎都是精品,出手就是一记重拳,篇篇击打有声,其中一些作品的轰动效应与影响,成了我为老师骄傲的不灭的记忆。60年代的《一个震撼人心的午夜》,在《文汇报》上发表之后,《人民日报》立即转载,而且两家报纸都同时发表了评论员举荐的文章。70年代的《水的主人》,在《人民日报》发表后,很快就选进江苏中学教科书,成为中学生语文学习的范文。80年代的《咸亨酒店新主顾》在《钟山》上发表,获得了首届紫金山文学大奖,等等。最近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岁月履痕》,就是老师作为散文家数十年创作的“履痕”,彰显其作为一名大学老师生命与文学同构并合辙的人生道路。因此称张老师为高校写作教师中的文章高手,是毫不夸张的名至实归。惟其如此,他为读者所激赏,为社会所称誉。他曾当仁不让被推选为江苏写作学会的主要领导人,理所当然地成为扬州作家协会首届主席;直至现在还担任省写作学会的顾问与市作协的名誉主席。
学生对老师的尊敬,如毛泽东同志对老师徐特立先生所言,是“现在是…将来是…”的永远。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是也。今年,我应邀参加77级一个班的返校聚会。一位名叫游万的学生发言说,他分配到上海某一中学工作之初,教学反映平平,甚至被同事歧视。后来以我给他们上课时把写作课当“文学课”宗旨,并且刻意模仿我讲课声情并茂的风格,提高了语文教学的质量,从而成为上海市同行交口称赞的名师。他让我感动,更让我感恩于我的老师。其实,我的所谓“文学”教学的宗旨,我的所谓的“声情并茂”的风格,是师承而来,都是从张老师、曾华鹏老师那里“拿来”的,只是把他们的教学艺术加以继承与发扬而已。如果说曾老师说一位饱学睿智的哲人,那么张老师就是一位激情洋溢的诗人,可以说是“扬师版”的闻一多。作文评讲时,他结合学生作文的实际,总是联系一些名家、大家精美的散文作品来做参照,使我等后学从高与低、对与错的比较中悟出作文的门津与诀窍来。当他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像音乐指挥家悠悠然举起右手开始颤动的一刻,就是他灵感来复的时候,于是纷陈的丽词与喷发的激情就会交汇如注,像交响乐和鸣骤然响起;于是如痴如醉、万般钟情的诗人进入诗性灵动的状态,引导学生们在他所创造的境界中,得到了一种艺术的启迪与享受。
不久前人民文学出版社、扬州文联、扬大文学院联办的《岁月履痕》首发式上,我在发言中说到,我从事现当代散文研究最初的契机与鼓励,来自张老师润物无声的诱发。大二的时候,因刘白羽来过扬州而且应邀给我们扬州师院做讲演,张老师就给学生出了《我见到了作家刘白羽》的作文题目。我只是在“见到”之前,渲染将见而未见的心理描写,故意做了欲扬先抑的“蓄势”。没想得到张老师的肯定,在课堂上全文朗读并且讲析。而且意想不到的是,他给打了90分,是年级最高分,而且在几届同学中间是罕见的高分。从此,我更喜爱读散文,而且对刘白羽的散文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到毕业时就自拟了《论刘白羽散文的艺术风格》的论文。这是老师始料未及的“润物”,是老师“高分”的“励志”。此文在“文革”后作为一组论文的首篇,像模像样地在《文艺论丛》上得以发表,就像我在《珍藏记忆》(《上海文学》2012年12期)里所说的那样:此文给我以自信与独行,从此一发而不可收,开始了我长达40余年的散文研究之路。这完全是“多米诺骨牌效应”。而给我最初的激励、原本的推手就是不齿难忘的张老师。如果我在散文研究方面还算取得些微的成绩,如果我做老师还没有误人子弟、还能够赢得学生的尊敬,如果我的人生理念也算学会了一点点律己与懂得天道酬勤的道理,我都得永远感谢我的恩师。
我的业绩真的算不了什么。原扬州师院中文系培养了一批各自的研究领域和在创作方面做出全国甚至世界影响的“扬师”门生,如陆建华、李华岚、洪宗礼、丁帆、佴荣本、周桐淦、田汉云、肖瑞峰、周建忠、许建中、汪晖、姚文放、吴义勤、杨剑龙、徐德明、戴伟华、黄强、高建平、张王飞、林道立、王慧骐、蒋寅、华学诚、徐林祥、季进、刘祥安、曹剑、王成祥、杨九俊、柳宏、葛红兵、陈军、毕飞宇等等。这里的例举自然是挂一漏万。我以从曾华鹏、张泽民等老师那里喝了“第一口奶”而引以为荣。想他们也是如此吧,因为当他们赢得全国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等各类奖项或者其它荣誉的时候,我见他们的个人资料简介,都无一例外、骄傲地自白:“毕业于扬州师院”。当张老师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猜想他习惯地皱眉一笑,会说:这是“扬师”的荣誉;还一定会说,这是中文系老师们集体培养的结果。有一个佐证,他那篇《水的主人》发表的时候,用了“扬思远”的笔名,其谐音会意即“扬师院”。他太钟情扬师院了,因为母校的中文系及现在的文学院是培育与传承“人师”品格与才干的伊甸园,是能够培养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抬得起头,过得了江”(原扬师中文系著名国学大师任中敏先生给学生励志的话,意即从小小的扬州师院走向全国与世界)的扬师门生。别看张老师平时会山侃海聊、谈笑风生,还带几分幽默,这仅是他外显的一面;其实,他从不自夸自傲。其人格内里有可贵的虚静淡泊与自律,其道德文章只是向你表露一个“背影”;最终感动你的,是一位志在凌云却虚怀若谷的君子。
——张老师与任中敏、谭佛雏、孙龙父、徐沁君、曾华鹏、车锡伦、顾黄初、叶橹等诸多先生一样,要求自己与门生把学问与事业,做细、做实、做深、做精、做强,并永远保持严谨、谦逊与低调,我想这就是薪火传承的“扬师、扬大精神”。
张老师年轻时是帅哥,现在年近八旬,豪爽得还能喝半斤老白干,还是个很潇洒、很帅气的老夫子。看他的背影矫健得仿佛是个年轻人。愿老师康康健健、老骥志千,写出更多、更帅的作品来。
完稿于2013年9月8—11日苦茶书斋